几个人回到蔡州城,日头已经老高了。
还是那条狭长的巷子,还是那个破旧的杂货铺。三指陈早在门口等着,瞅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去,可等他瞅见鬼影子,整个人愣在那儿,嘴张了张,老半天没说出话来。
鬼影子瞅着他,笑了,那笑还是沙哑的:“老陈,二十年了。”
三指陈的眼眶子一下子红了,几步冲上去,一把抱住鬼影子,两条胳膊箍得紧紧的,跟怕他跑了似的。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跟堵了啥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浑身哆嗦。
鬼影子也抱住他,拍了拍他的后背,说:“好了好了。”
三指陈这才松开手,拿袖子抹了抹眼睛,说:“进……进屋说话。”
几个人进了杂货铺,三指陈把门关严实了,又上了闩。
鬼影子把屋里头打量了一番,瞅着那堆得乱七八糟的杂货,说:“老陈,这些年你就窝在这儿?”
三指陈点点头,说:“窝着呗。”
鬼影子叹了口气,在桌子旁边坐下。王瘸子坐他对面,杜大能耐坐在王瘸子旁边,杜巧手和王横站在后头。
三指陈给每人倒了碗水,也坐下了。
屋里头静了一会儿,鬼影子忽然开口说:“老瘸子,老陈,咱们二十年没见了。有些话,我得跟你们说明白。”
王瘸子点点头,说:“你说。”
鬼影子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琢磨从哪儿说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那帮黑袍子,你们知道是啥来路不?”
王瘸子说:“东洋倭贼的人。”
鬼影子点点头,说:“对,也不全对。”
几个人都是一愣。
鬼影子接着说:“他们是东洋倭贼的人不假,可他们不是一般的兵,也不是一般的探子。他们是一个独立的单位,专门干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刺探情报,收买人心,暗杀那些碍事的人,还有……”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还有,他们在布棋。”
杜大能耐忍不住问:“布棋?布啥棋?”
鬼影子瞅着他,说:“布一盘大棋。这盘棋的棋盘就是咱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他们要在这儿生根。这些黑袍子现在要在这儿扎下钉子,等着有朝一日里应外合。”
杜大能耐的脸色变了。
鬼影子接着说:“我给他们当了三年狗,也摸清了一些底细。光咱们中原这片地界儿上,就有三十多个黑袍子。领头的是一个叫山本的,是个倭贼,心狠手辣,诡计多端。昨儿夜里那个瘦高个儿,就是山本的一个手下,叫小野。”
王瘸子问:“那全国呢?”
鬼影子摇摇头,说:“全国有多少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全国到处都有。他们这些人分散在各地,有的扮成商人,有的扮成什么学者,有的扮成算命先生,有的甚至混进了官府里头。他们明面上各干各的,暗地里都听一个人指挥。”
杜巧手听到这儿,忍不住问:“那咱们昨儿夜里杀了他们那么多人,他们会不会……”
鬼影子瞅了他一眼,说:“会。肯定会。那些黑袍子死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查,会追,会杀回来。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们还会把这事儿报上去。一旦报上去,他们上面就会派更多的人来。到时候,不光是咱们几个,跟咱们有关系的人,还有这片土地上的很多人都会遭殃。”
屋里头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杜大能耐的手攥成了拳头,攥得嘎巴嘎巴响。
王横的脸色铁青,手按在刀把上。
杜巧手的心扑腾扑腾直跳,可他还是咬着牙,没让自己露怯。
王瘸子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说:“陈大疤,你说这些是想告诉咱们啥?”
鬼影子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告诉你们,既然已经动手了,就不能留活口。”
王瘸子说:“你是说……斩尽杀绝?”
鬼影子点点头,说:“对。斩尽杀绝。那三十多个黑袍子,一个都不能留。不然,后患无穷。”
三指陈倒吸一口凉气,说:“三十多个人,一个个杀?这得杀到啥时候?”
鬼影子摇摇头,说:“不用一个个杀。我有办法。”
几个人都瞅着他。
鬼影子说:“那帮黑袍子,每隔十天就要聚一次,交换情报,领受任务。下一次聚会,就在三天之后。”
王瘸子问:“在哪儿聚?”
鬼影子说:“曹大营子。”
杜巧手一愣,曹大营子?又是曹大营子?
鬼影子看出他的疑惑,解释说:“曹大营子那个地方,地势好,易守难攻,又偏僻。曹歪嘴那狗日的早就跟山本勾搭上了。这批枪是西洋毛子的最新式的,倭贼本想自己动手,但又怕西洋毛子与它们纠缠,就找到了曹歪嘴,让曹歪嘴劫了西洋毛子。”
杜大能耐的脸色更难看了:“曹歪嘴跟倭贼有勾连?”
鬼影子点点头,说:“对。要不他一个土匪,哪来的胆子敢动西洋毛子?可山本没有想到,曹歪嘴劫了西洋毛子之后起了贪心,把枪藏起来了。”
王瘸子冷笑一声,说:“怪不得他胆敢绑杜家的票,他是后面有倭贼啊!”
鬼影子说:“他曹歪嘴没想到的是,他这一绑,把咱们都牵扯进来了。”
杜巧手听到这儿,心里头那个恨,牙咬得嘎嘣响。曹歪嘴那个狗日的,原来不光绑了他娘,还跟倭贼勾搭!早知道这样,那天晚上在杂货铺就该一斧头劈了他!
鬼影子接着说:“三天之后,那帮黑袍子要在曹大营子聚会。到时候,咱们提前埋伏好,等他们人到齐了,一网打尽。”
王瘸子问:“你有多少人?”
鬼影子说:“就我们四个,加上你们,满打满算不到十个人。”
王瘸子皱起眉头,说:“不到十个人,对付三十多个黑袍子,胜算不大。”
鬼影子说:“不是硬拼。”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摊在桌子上。几个人凑过去一瞅,是一张图,画得歪歪扭扭的,可大概能瞅出来——是曹大营子的地形。
鬼影子指着图上几个地方,说:“这是寨门,这是后院,这是那棵死槐树,这是地窖。那帮黑袍子聚会,一般都在后院那几间大房子里。咱们可以提前埋伏在这几个地方——房顶上,墙后头,还有那棵死槐树上。”
王瘸子瞅着那张图,眉头拧得紧紧的,忽然问:“他们有多少枪?”
鬼影子说:“快枪有十来杆,剩下的都是短枪和刀。”
王瘸子沉吟了一会儿,说:“十来杆快枪,不好对付。”
鬼影子说:“是不好对付,可咱们现在也有枪。”
他指了指杜巧手怀里那个包袱,说:“这批枪有二十来杆,都是西洋毛子全新的快枪,比那帮黑袍子的还好。”
杜大能耐一愣,说:“这批枪咱们能用?”
鬼影子点点头,说:“能用。。”
王瘸子眼睛一亮,说:“那咱们就练。三天时间,能练出几个是几个。”
鬼影子说:“对。我也是这个意思。”他抬起头,把屋里的人扫了一遍,接着说,“三天之后,咱们去曹大营子。能不能活着回来……”
他没往下说,可谁都明白他的意思。
屋里头静得出奇。
杜巧手忽然开口说:“我去。”
鬼影子瞅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说:“好小子。”
王横也说:“我去。”
杜大能耐也说:“我也去。”
三指陈站起来,说:“老瘸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王瘸子瞅着他们,眼眶子忽然有些发红。他站起来,走到鬼影子跟前,伸出手。
鬼影子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二十年前一起杀过洋毛子的手,二十年后又握在一起了。
鬼影子说:“老瘸子,这回,咱们得把账跟他们算清了。”
王瘸子点点头,又摇摇头说:“算不清,既然他们已经在布棋了,后面还会有很多很多的账。”
王瘸子的话让整个屋里的气氛更凝重了。
“朝廷无能,百姓遭殃啊!”王瘸子叹了口气。
“朝廷?知道吗?朝廷里的很多要员跟西洋毛子和倭贼是一个鼻孔出气儿的!不然,甲午海战能输得那么惨?”鬼影子气氛地说,“自打甲午海战之后,咱们老百姓的日子不得安生,朝廷里的很多要员把资产转移到了西洋毛子那里。如果他们不跟西洋毛子一个鼻孔出气儿,你信吗?”
“看来,以后对付西洋毛子和倭贼只能靠咱们这些老百姓自己硬抗了!”王瘸子咬了咬牙,脸上的肉来回动了动。
“朝廷靠不住,只能靠咱们这些老百姓自己硬抗了!”三指陈的眼里也放出光来,“这帮黑袍子如果一次解决不完,咱们就主动出击,一个一个的追杀!”说着,他把三根指头的手握成拳头,狠狠地砸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