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想抬手揉一下眼睛,手机响了
老城区幸福里三号楼,独居老人死亡,初步判断自然病亡,电话那头是值班调度员的声音
家属没异议,社区已经准备走善后流程了,你们法医中心来个人确认下就行
熊砚嗯了一声,站起身,把外套递还给苏振
苏振皱眉,你不歇会儿?刚才吃饭才扒拉两口
死人不等人,熊砚说,顺手把眼镜扶正,而且,我饭量小
柏庄从花坛边跳起来
哎,这小区我熟!我爸以前在那边修自行车,我小时候天天蹲门口吃冰棍
要不我陪你去?顺便认个路
采薇合上文件夹,抬头看了眼天色
独居老人,这个季节容易突发心脑血管问题,也不能排除其他因素,最好做基础毒筛
毒?柏庄瞪眼,谁会给老头下毒?隔壁王奶奶炖的汤都舍不得放盐,生怕齁着邻居
所以只是建议,采薇开口,常规操作
苏振拍板,那就分头动
熊砚去现场接人,采薇回分析室调社区人口数据,柏庄你先别跑远,等我安排完外勤再跟你汇合
熊砚没搭话,转身往停车场走
五分钟后,他坐进勘查车副驾,车子拐出市局大院,阳光被楼影切碎,一路颠簸进了老城区
幸福里三号楼是八十年代的老筒子楼,外墙灰黄,窗户歪斜
晾衣绳横七竖八扯在楼间,挂满衣服和旧被单
楼下围了几个老太太,叽叽喳喳说着什么,见警车停下,自动让出一条道
民警迎上来,法医同志,人已经在屋里了
社区主任陪着家属,都说老人家走得安详,九十多了,也算喜丧
熊砚点头,拎着工具箱上楼
楼梯窄,水泥台阶磨得发亮,拐角堆着煤球和破塑料筐
三楼走廊尽头,一扇绿漆剥落的铁门开着,屋里光线昏,窗帘半拉
一张老式木床靠墙,尸体盖着蓝底白花的薄被
他走近床边,放下箱子,戴上手套
死者是位瘦小老头,脸朝天,嘴微张,面部松弛,状态贴合自然死亡的表现
家属是个中年男人,眼圈红着,低声开口
我爸昨晚上还好好的,今早我送早点来,发现人已经凉了
熊砚俯身检查尸表,手指轻按脸颊,尸斑稳定,角膜轻度浑浊,符合死亡十小时左右特征
他正要记录时间,鼻尖忽然一颤,一丝淡味钻进来
苦杏仁味,几乎被空气里的陈旧油烟盖住,他还是捕捉到了
耳边随即响起声音,虚弱、断续,如同收音机接触不良
...那碗汤...不是好意...老陈家的...
声音中断
熊砚手指顿住,不动声色直起身,对民警说
带回中心做全面尸检
民警一愣,没必要吧?人都九十多了,心脏自己停的,又没外伤,家属也不疑他杀
毒物筛查必须做,熊砚打开登记本,在初步判断一栏写下待查,然后合上
程序要求
可殡仪馆那边等着开证明...
不开,熊砚把笔插回口袋,没出报告前,不能火化
家属急了,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非得折腾死人?
熊砚没理会,只对随行的技工说
抬走
尸体装进袋子里,拉链合上的瞬间,他又听见那声音,力度更弱
...喝下去了...他说是补身子...我不该信...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脸上保持平静
勘查车掉头回市局,熊砚坐在后排,全程保持安静
窗外老楼渐远,街景变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记什么节奏
回到法医中心,尸体推进冷藏库,他换上白大褂,开始整理初步记录
监控显示死者生前无异常访客,床头柜上有半杯凉茶和一个空碗,碗沿残留油渍
他拿棉签取样,放进证物袋
采薇的消息这时候来了
社区侧写初稿完成,目标区域60岁以上独居老人占比41%,邻里互助频繁,尤其饮食照应普遍
存在温情依赖型关系结构,高龄者对近邻产生生活信任,易接受其提供的餐食照料
熊砚回了一句,查最近一个月,谁给死者送过饭
已经在做了,采薇回,柏庄正跑街坊
他放下手机,又靠近尸体,试图再听一次
这次没有任何声响,只有冷气机低鸣
他走到办公桌前,翻开毒理检测申请单,在检测项目栏勾选氰化物类筛查
然后在备注栏写,基于气味与死者临终感知,高度怀疑急性中毒可能,建议优先处理
交单窗口的助理抬头,这不符合流程啊,没有初步证据不能走紧急通道
我担责,熊砚说,拿起笔,在申请人签名处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全名,熊砚
助理愣了下,接过单子,行,我加急报上去
他回到解剖室,站在不锈钢台前,看着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外面天色暗下来,走廊灯亮了,照得门缝一线光
苏振打来电话,社区问了一圈,都说老陈家那个邻居是好人
每周三提保温桶送汤,坚持了快一年,居委会还打算报最美邻里
周三?熊砚问
对,就今天,柏庄正去查那个保温桶的去向
让他查清楚,是谁送的,谁接的,谁看着喝下去的,熊砚说
还有,别让人动那户人家的厨房
你真觉得是下毒?苏振声音迟疑,这种事,熟人下手,力度太重了
不是我觉得,熊砚看着台面,是他说的
谁?
死人,他顿了顿,他说,那碗汤,不是好意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苏振说,行,我扩大排查范围
挂了电话,熊砚保持原地不动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重新戴上,翻开笔记本,写下三行字
1,苦杏仁味,微量
2,死者临终言语,汤、老陈家、不该信
3,送汤频率,每周三
他盯着本子,笔尖停在纸上,墨点慢慢散开
外面传来电动车刹车声,接着是柏庄的声音在走廊嚷嚷
喂!我刚从小卖部老李那问到,上个月十三号下雨,老陈家那邻居还是拎着桶上门
说老爷子等着呢!结果呢?老头当天晚上就开始闹肚子,以为是吃坏的!
熊砚抬起头,笔尖一顿
柏庄推门进来,头发被风吹乱,手里举着手机
我录了音!老李说他还帮忙热过那汤,闻着怪香,就是有点冲鼻子,像药味
苦杏仁味,熊砚低声说
啥?
那不是药味,他合上本子,站起身,是毒
柏庄眨眨眼,你又知道了?
熊砚没回应,只说,明天毒检结果出来前,别让任何人接触那个邻居
你是说...他还会送?
周三,熊砚看着墙上的钟,还没过完
他话音刚落,解剖室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敲门声
节奏不紧不慢,正好三下,和每周三送汤的时间点,分秒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