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赌坊出来时,天色已完全暗下。
鬼哭坳的夜,与别处不同。白日里那些鳞次栉比的摊位、摩肩接踵的妖修人修,入夜后反而更加喧嚣——只是喧嚣的内容变了味。
赌坊、酒肆、暗巷里的低语、屋檐下闪烁的灯火……整个黑市像一头醒来的夜行兽,呼吸间都是欲望的气息。
方玉衡三人走在石板路上,脚下微微泛起磷光的苔痕。
有个摊主看到黑啸天,嚷嚷着打招呼:
“黑寨主,你这是又来卖“龙虎壮力膏”了吗!上次那批货还有吗?”
黑啸天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随即脚步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哎,等会儿。”
他停在一根歪斜的灯柱下,抬手一拍脑门:“队服!”
范明一愣:“什么队服?”
“护生队的队服!就上次咱们一块儿逛的时候,我在那家成衣铺子订的!”黑啸天嗓门大得半个街角都能听见。
“五十套!黑底红边,胸口用金线绣虎头!说是今天能取,我差点给忘了!”
范明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便去取吧。”
方玉衡笑了笑:“正好,我也想看看黑虎护生队的制服是什么样。”
黑啸天顿时来了精神,一边领路一边比划:
“我跟你讲,方仙长,那料子是火蚕丝的,耐磨抗撕,打架不心疼;款式是我亲自挑的,威风!绣工也讲究,那金线是真正的金灵丝,阳光下能晃花人眼——”
“晚上呢?”范明淡淡地问。
黑啸天一噎,挠了挠头:“晚上……晚上也挺亮。”
方玉衡没忍住,轻笑出声。
三人说说笑笑,拐过两道弯,便到了那条僻静的街巷。
成衣铺子开在谷地的一条暗巷。说是“铺子”,其实更像一个占了好位置的摊位——半人高的木柜台后面,挂满了各式成衣、布匹、绣品,五彩斑斓地堆了满架。柜台前横着一根竹竿,挑着几盏昏黄的纸灯笼,勉强照亮了方圆一丈的地面。
“就这儿。”黑啸天大踏步上前,往柜台上一拍,“掌柜的,取货!黑虎护生队,五十套!”
柜台后面探出一张灰扑扑的脸,眯着眼打量了他们片刻,这才慢吞吞地转身,从身后堆得小山似的货物里,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
“五十套,黑底红边,金线虎头。”老掌柜声音沙哑,“尾款……一百二十灵石。”
黑啸天一把扯开包袱,拎起最上面那件,对着灯笼仔细端详。
“嗯……料子还行,针脚也密实……虎头绣得正不正?”他把衣服举到眼前,眯着眼比划,“范明,你来看看,这老虎眼睛是不是有点歪?”
范明无奈地走过去,接过衣服,低头细看。
黑啸天又掏出一件,继续对比。
老掌柜慢吞吞地拨着算盘,嘴里念念有词:“一件尾款两块四,五十件一百二,没错没错……”
方玉衡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弯起。
街角的夜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像是从哪家香料铺子飘来的余韵,又像是深巷里某种不知名的花开。
他没有在意。
黑啸天的声音还在继续:“这件还行……这件怎么上面有点泥?掌柜的,你们库房是不是没打扫?”
老掌柜慢吞吞地应着,拨算盘的声音“噼啪”作响。
范明低头清点着数目,偶尔应上一两句。
夜风又吹过来。
甜意似乎浓了一分。
方玉衡的眼皮,忽然有一丝极轻的、难以察觉的……沉。
他下意识眨了眨眼。
灯笼的光晕在视线里微微晃动。
黑啸天的背影、范明的侧脸、柜台后堆叠的货物、巷口那堵爬满青苔的老墙……在眼前越来越模糊。
一根丝。
细得几乎看不见。在昏暗的灯火和夜色的掩护下,它从暗巷深处悄无声息地游出,贴着地面、绕过柜台、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轻轻地,搭上了方玉衡的脚踝。
无色。
无相。
只有那一缕甜意,随着蛛丝的轻颤,无声弥漫。
方玉衡忽然觉得很困。
那种困意来得如此自然,如此舒适,像是劳作了一整日的人终于躺进柔软的被褥,像是风雪夜行的人终于推开了家门,像是——
他什么也不想想了。
只想……闭上眼睛。
黑啸天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得听不清字句。范明的侧影也在灯影里轻轻晃动,像隔着一层水。
方玉衡想开口唤他们一声。
但他的嘴唇,已经动不了了。
最后一缕意识里,他似乎感觉到,有什么轻轻缠上了他的腰,带着舒适的温度。
很舒服。
舒服得让人永远不想要醒来。
此时范明正把一件叠好的衣服拍在黑啸天手上“怎么一共五十一件,你数错了。重数。”
“五十一?不可能,我明明数了两遍。”
“那一件是样品啊,拿出来...拿出来。”
黑啸天闷头又数了一遍。范明从袖中取出灵石,一块一块地放在柜台上,与老掌柜慢吞吞地结清尾款。
片刻后,黑啸天把包袱扎紧,往肩上一扛:“行了,走吧方仙长——嗯?”
他转头。
身后空空荡荡。
只有灯笼的微光,照着青石板上几片不知何时落下的枯叶。
黑啸天的动作僵住了。
“……方仙长?”
没有回应。
他猛地扭头看向四周。街巷里依旧昏暗,远处偶有行人走过,三三两两的灯火在夜色里晃动。可方玉衡,就是不见了。
“方兄!方玉衡!”范明也察觉不对,声音骤然拔高,一步跨到街心,左右扫视。
没有。
哪里都没有。
黑啸天扔下包袱,粗壮的身形如同猎豹般冲向街角两端,铜铃大眼精光爆射,扫过每一处可能的藏身地——
什么都没有。
只有夜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
“方玉衡——!”范明的声音带上了真元之力,在夜空中荡开,震得两侧屋檐的瓦片簌簌作响。
没有回应。
黑啸天脸色铁青,鼻翼剧烈翕动,捕捉着空气中的气味:方玉衡的气息、石板的潮气、远处飘来的酒肉香、老掌柜身上陈旧的布料味——
还有一缕...极淡的...若有若无的……
“等等。”黑啸天猛地停住,鼻子深深一吸。
一缕香气钻入鼻腔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甜。
腻得让人晕眩的甜。
“毒蛛……”黑啸天的喉咙里压出低沉的嘶吼,“毒蛛丝!”
范明身形一晃,已掠至他身侧:“什么?!”
“鬼哭坳,八百年前,出过一只毒蛛……”黑啸天双眼赤红,声音都在发抖。
“她的丝,带毒,带迷香,沾上就倒,倒了就醒不过来——她不是杀人,她是要人活活醉死在梦里,好让她慢慢……”
他没有说下去。
范明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千梦窟】
“我在哪?”
方玉衡有意识了,但他睁不开眼。
身体如坠云絮,每寸肌肤都舒服得发软。有凉滑的东西缠着他的腰、缠着手臂、缠着腿——不紧,不勒,只是轻轻地贴着,像是怕他冷。
他想动。
动不了。
功法,提不起来。
只有一丝意识,勉强地浮沉着。
好香。
那甜意更浓了。不只淡淡一缕,而是将人浸没其中,漫入每个毛孔。
他的呼吸慢了下来,心跳也慢了,整个人像是浸在香气弥漫的温泉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
“嗯……”
一声软媚的娇叹,从一旁传来。
像是猫儿的尾巴,在心尖上轻轻扫过。
方玉衡的意识微微颤了颤。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脸上。
凉的。
滑的。
是……指尖。
那指尖很轻很轻地,从他眉心划过,顺着鼻梁,缓缓向下。像是一滴露水从叶面滑落,又像是一根羽毛在皮肤上游走。
方玉衡想躲,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
那指尖在他唇边停了一停,像是在端详,又像是在品味。
然后,它继续向下——
下巴。
脖颈。
喉结。
每落下一寸,就有一丝酥麻从那一处蔓延开来,顺着血脉游走全身。
方玉衡的呼吸乱了。不是害怕,不是抗拒,而是……他从未体验过的一种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深处,被轻轻唤醒了。
那指尖在他喉结上轻轻打着圈,像在把玩一件心爱的物件。
然后,一声娇笑落入耳中。
“这就是连若慈圣女都喜欢的仙长?”
那娇声欲滴,带着慵懒。
“果然……气度不凡。”
指尖继续向下。
锁骨。
胸膛。
在那衣襟微敞处,轻轻划过。隔着薄薄的布料,那温度似有若无,却又清晰得让人战栗。
方玉衡的心跳,乱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微微发烫,像是有火苗轻轻燎过。
“这么安静……”
那声音含着慵懒的笑意,呵气如兰,拂在他耳畔,热热的,痒痒的。
“是醒着,还是没醒着?”
一根手指轻轻挑起他的下巴,将他的脸微微侧向一边。
方玉衡能感觉到,有什么人——或者什么存在——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目光,像在端详一件刚入手的宝物。
“让我看看……嗯,功德果然厚得惊人。难怪若慈圣女都要高看几眼。”
那娇笑里多了几分玩味,几分贪婪,还有一点……好奇。
“可是,一个连筑基都没有的小修士,凭什么有这么大的本事?”
指尖又落了下来,这一次,是沿着他的脸颊缓缓摩挲。那触感细腻得不像话。
“黑虎精被你收服了。金蟾那个老东西,被你弄哭了。听说,你还去渡那些快死的人?”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一丝嘲弄,还有一点好奇。
“死有什么好渡的?死是最甜的梦。死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多好。”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耳语,热气直往他耳孔里钻:
“仙长……你有梦想吗?”
方玉衡的意识剧烈地颤了颤。
梦想。
他当然有。
可此刻,那些曾经清晰的画面,那些曾经坚定的念头,像是被浓雾遮住了,怎么也抓不住。
他只想……听这个声音继续说下去。
只想……被这双柔软的手,继续触碰。
“我猜猜……”
那根手指又动了,从他胸膛中央,缓缓划向左侧——那是心脏的位置。隔着一层衣料,那指尖的温度清晰得惊人,像是要直接烙印在他心上。
“你想让所有人都活得好好的?”
“你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温柔一点?”
“你想渡尽众生,让所有人都找到自己的路?”
那声音轻轻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一丝天真,一丝残忍,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傻仙长。”
“那些都是醒着的人才想的事。”
“睡着了,就不用了。”
她的手忽然停住了,停在他心口的位置。那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将他整颗心都包裹住。
“我会给你……”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缓,像是咒语,又像是摇篮曲,一个字一个字,落入他渐渐沉沦的意识深处:
“最甜、最美、最——不想醒来的……”
“梦。”
方玉衡感觉到一股浓香吹在脸上,他的意识,缓缓地、缓缓地,沉入了那无边无际的、甜美的深渊。
“乖乖睡吧,仙长。”
【鬼哭坳】
“该死!”
黑啸天的怒吼震得整条街的灯火都晃了晃。他一把扯下腰间那枚黑虎护生队的队长令牌,狠狠攥在掌心,指节咯咯作响。
范明的剑已出鞘,寒光映着他铁青的脸:“往哪个方向?”
黑啸天鼻翼疯狂翕动,捕捉着空气中那缕若有若无的甜意。
“那边!”
他猛地指向暗巷深处,身形如闪电般掠出。
范明紧随其后,剑光如虹。
可当他们冲入暗巷,顺着那缕气息追出百丈,最后停在一处三岔路口时——
那甜意,彻底断了。
黑啸天站在夜风里,浑身妖气不受控制地升腾,双眼赤红如血,喉咙里压着野兽般的低吼。
范明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指节青白。
街角的灯火在他们身后摇曳,拉出两道又长又重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