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越来越近,像一串甩不掉的铁链在身后叮当作响。姜燃咬紧后槽牙,背着霍烬一头扎进林子深处。脚底踩着湿泥和枯枝,每一步都陷得深一脚浅一脚,她工装裤的裤管早就被露水打透,黏在小腿上又冷又沉。
“你再喘粗点,敌人隔着三条街都能定位。”她低吼一声,顺手把霍烬往肩上颠了颠,结果这家伙脑袋一歪,差点磕她锁骨上那道血印。
“没死。”霍烬哑着嗓子回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就是……血有点不够用。”
“废话,谁让你拿戒指划自己当图章使?”她翻了个白眼,脚下不停,绕过一段塌了一半的矮墙,眼前豁然出现一道断裂的铁门——焦黑扭曲,挂着半片烧成炭的霍家家徽。
她脚步一顿,呼吸跟着慢了半拍。
“到了?”她问,其实不用问。
整片别墅区没了。
不是炸的,也不是拆的,是烧的。从地基往上,每一寸都泡在火里过。屋顶塌成一堆废铁,玻璃全化成了黑色琉璃状的渣,几辆豪车只剩骨架,轮胎烧瘪贴地,像被烤熟的甲壳虫。空气里飘着焦糊味,混着昨夜雨水的土腥,吸一口嗓子眼发苦。
姜燃没说话,迈步往里走。碎石和碳化的木头在鞋底咔嚓作响,她背着霍烬,走得稳,但肩膀上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霍烬自己滑下来,靠在一截残墙上,手指抹了把脸,擦掉不知是汗还是血的液体。他抬头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曾经是喷泉的位置、现在只剩个坑的地基,还有那棵老槐树——只剩半截焦干的树桩。
“我们……回来了。”他说,语气平得像在报天气。
姜燃站在原地没动,视线落在远处主宅的方向。那里曾经有间书房,她第一次见霍烬穿西装的样子就是在那儿;还有后花园,她偷吃过一次草莓蛋糕,被陈伯追了半圈。
现在全没了。一片平。
她刚想开口骂句什么,就看见霍烬弯下腰,在瓦砾堆里摸索。他的手指拨开一层灰烬,碰到了什么硬物,慢慢抠出来。
半块怀表。
金属外壳焦黑变形,表盘碎了,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他用拇指使劲掰开表盖,内侧夹层里,藏着一张微型照片。
照片很小,边缘卷曲,但还能看清: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穿着红裙子,手里举着棉花糖,笑得眼睛弯成缝。背景是霍家后花园的秋千架,油漆还没褪色。
“这是你。”霍烬盯着照片,嗓音沙得不像话,“七岁那年,在霍家后花园拍的。”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个冷笑,“那天我母亲……允许你来玩。”
风忽然静了。
姜燃没动,连睫毛都没眨一下。
“现在……”霍烬抬眼看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片刮过耳膜,“他们连你存在的痕迹都要抹掉。”
她呼吸骤停。
下一秒,猛地抬头,视线扫过每一处焦墙、断柱、塌顶、地基。她像是在找什么——一块砖、一根钉、一张纸——任何能证明“她来过”的东西。
没有。
全烧了。
她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像野兽被踩中尾巴前的预警。紧接着,整个人冲向路边一辆废弃的白色面包车。车身半倾,轮胎烧瘪,车窗碎了一地。
她双手抵住车顶,手臂青筋暴起,脚底猛然发力。
“给我——翻!”
一声巨响炸开,整辆车像被起重机吊起又砸下,轰然侧翻,底盘朝天,金属扭曲声刺破寂静,尘土哗啦扬起半米高。
她站在翻倒的车旁,胸膛剧烈起伏,瞳孔已变成血红色,像两盏烧红的灯。周身气息狂乱,发丝无风自动,右手五指深深抠进车顶铁皮,留下五个洞。
霍烬站在她斜后方两步远,没上前,也没说话。他只是静静看着,左手按着还在渗血的包扎处,脸色苍白如纸。
远处公路上,警笛声渐渐远去。
晨光微亮,照在焦土之上,映出她锁骨上未干的血印,和那双不肯熄灭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