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心咒
书名:羿世 第一卷 作者:凝甲 本章字数:5332字 发布时间:2026-03-05

01

夜幕深沉,笼罩着城外的大同军军营。远远望去,中山王刘狄的帅帐里透出刺眼的灯火,在那片沉寂的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和奢华。

桌案上摆放着凌乱不堪的酒肉餐食,盘膝而坐的刘狄把一只啃得精光的羊腿骨随手扔在盘中,端起酒碗饮了一大口,想用酒力压制住心中的惊怒。

桌案前面,前军统帅刘豹跪在地上,几名卫士正挥舞马鞭狠狠地抽打着他的脊背。刘豹是刘狄的族侄,但这点血缘关系并不能阻止刘狄拿他来宣泄心中的怒意。

丞相乌林图快步走入帐中,他看到眼前场景,却似乎见怪不怪,一躬之后,上前低声禀告:“王爷,城里的信到了。”

见刘狄的眼睛还盯在不停呻吟的刘豹身上,乌林图又凑近一步,放低声音说:“明日炸城……”

“可靠吗?”刘狄眼中目光骤然收缩。

“确定无疑!”

乌林图从袖中拿出一个卷成筒的小纸卷,双手递给刘狄。

刘狄接过来,用狐疑的目光看了一遍,然后长声狂笑,高声说道:“各军备战!等明日爆炸声一响,一举拿下大宁!”

 

02

刘喜儿看到丈夫张绣入夜时分回来,一直待在张孝敛书房中关门说话,子夜将过,也没出来,又想到这些天来公爹说话行事像失心疯了一般,便想去看看。她轻步来到书房前,却听到房中两人在喃喃低语,似乎有“炸城”二字,不由心念一动,便悄声走到门边侧耳去听。而听清的那几句话,却让她惊心裂胆、目瞪神呆!还在恍惚之中,张绣已提剑到了她的面前。

“她听到了!”

张绣把喜儿拖进了屋中,向着张孝敛惊急地说。

“家里待不得了!赶紧离开。”张孝敛稳住心智,沉声说道。

“也好,反正明天就炸城。”张绣也镇静下来,看了眼蜷在地上的喜儿,问道:“爹,喜儿怎么办?”

张孝敛脸上稍一犹豫,又迅速切换出冰冷的决绝:

“事已至此,杀掉她!”

烛光下,张绣脸颊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举剑就要刺下,却看到了刘喜儿的眼睛!那双眼睛中满是不信!张绣心中一颤,他忽然记起了多年之前,同样在这间书房里,洒满阳光的书案前,那个甜美青涩的少女双手托腮,看自己练字的眼神,张绣的手颤抖了。

“你还能回头吗?”

另一个阴沉的声音响起,恍惚之间,张绣心念一绝,一剑刺入刘喜儿的前胸。

随后,张绣扶着张孝敛,拉开房门,匆匆走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这一剑刺得猛,却刺得偏了。

当刘喜儿从冰冷和疼痛中苏醒时,天边已经隐约透出了一点亮光。

庭院中,几个家仆也倒在了血泊中。她踉跄地走出府门,正好遇到一队举着火把的士兵经过巷口,喜儿用尽力气发出一声呼喊,对疾步跑来的带队军官说:“快,送我去公府。”

 

晨雾散去,天光亮起。姚谦盘坐在牢中,望着窗外。昨日的炮火响了一天,他听得出,战事已经到了关键时刻。

几个狱吏疾步进来,解开他身上的镣铐,将他带到了前面的青砖厅房,屋中,满铁和羿天清二将挎刀侍立,居中而坐的是戚夫人。姚谦惊诧之中,脱口而出:“夫人?”

戚夫人站起来说:“姚将军,这些天你受委屈了。”

姚谦仍是一脸惊诧,戚夫人吩咐门外的护卫搬了张凳子进来,让姚谦坐下,

“姚将军,把你投入牢中,是一桩无奈之下的苦肉计,为的是从公府中找出内奸。如今奸贼张孝敛已经暴露,我特意来向你说明此事的来龙去脉。”

于是,戚夫人从羿天纲兄弟二人的密议开始讲起。

自兵败显州之后,羿天纲就已经意识到了府中出了内奸,一番秘密排查之后,最终发现姚谦和张孝敛二人的嫌疑最大,特别是姚谦,似乎所有的迹象都在显明他就是潜伏的奸细。但羿天纲笃定姚谦绝不会背叛,并且是被人刻意陷害,但在同时,他也不敢断定张孝敛就一定是内奸。

临终之前,羿天纲向羿天养和戚夫人两人讲述了自己的猜想,叮嘱他二人继续搜索证据,揪出真正的奸细。

直到那一日,张孝敛来找羿天养,指控姚谦的诸般不是,又一口咬定刘殿座最后写下的那个“女”字,就是认定姚谦是叛徒的实证。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正是这一招,却暴露了他。

因为,刘殿座识字不多,根本不会写姚谦的“姚”字,每每公文中要写姚字,都得偷偷找人代笔。曾有一次,只有羿天纲、刘殿座、张孝敛在场时,羿天纲还拿此事来说笑刘殿座。所以作为儿女亲家的张孝敛,必定知道这个关键点,但他明知如此,还咬定刘殿座想写的就是姚谦的名字,是因为他猜测羿天养不知道这个芝麻般的细节。然而,他却不知道,羿天纲曾经把这事当笑话讲给了羿天养听。

所以张孝敛此话一出,羿天养就认定了眼前这个人就是内奸。

而羿天养假意把姚谦下狱,目的是引出张孝敛的狐狸尾巴,判明他的目的,同时,迷惑其背后的敌人。离城之前,他又把此事交代给了戚夫人和满铁、羿天清二将,让他们暗中做好准备。

但直到今日,被张绣刺伤的刘喜儿被送到公府,向戚夫人报告了所听到的,众人才知道,原来真正的关键点却是张孝敛的儿子张绣,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入幕公府四十载、一向忠诚的张孝敛背叛的原因。

一番解说下来,姚谦听出了一头冷汗。

戚夫人又从袖中拿出一张信笺递给姚谦,上面是先国公羿天纲在最后时刻手写的遗书。羿天纲写明了关于清查内奸一事的经过,并明确清楚地写上了“姚谦忠贞智勇,为人光明磊落,绝不会是背叛公府的阴险之人”一句论断。

“公爷……”姚谦看完,已是热泪盈眶。

他把信笺还给戚夫人,问道:“张孝敛那贼子,可抓到了?”

羿天清在一旁回答:“正在全城搜捕,还没有抓到。”

姚谦又对满铁说:“我昨日听到炮火声十分激烈,今日却没了动静,很是异常。满将军担着守城的重任,怎么还来这里?”

满铁自知以前一直冤枉了姚谦,议事堂上,两人还有过几次争吵,心中颇有惭愧之意。但他个性爽直,也顾不上这些情愫,径直说道:“战事紧急,我来这里,是为了一桩重要的计划,要姚将军出马。”

“什么计划?”姚谦急问道,

“大同军在城南老哈河河滩凿冰饮马,并且把众多粮草物资囤积在河滩边上!我欲以轻骑劲甲偷袭此处,烧光存储的粮草,驱散他们的马匹,彻底破坏敌军粮草转运的通道。大都督曾预料到要袭敌后方,事先以巡边之名调走了不归营,正是为了迷惑敌人的耳目。

眼下,不归营全军一千两百骑,就潜伏在城北五十里的密林中,随时等待着出击的命令,姚将军可愿意去领军袭敌?”

姚谦起身,执军礼答应:“末将姚谦领命!”

满铁高声说:“好!情况紧急,姚将军可回家稍事休息整理,我已安排了两名帐中参军和一个近卫军百人队护送将军去与不归营会合。他们熟悉战况,途中可以详细讲述。”

“还休息什么,现在就出发!”姚谦答道。

片刻后,一支骑兵出了东城门,避开大同军侦骑,向北疾驰而去。

 

03

大宁城内外,安静得诡异。

城中的西南侧,靠着城墙,原来是一片牛马市,居住的人密集庞杂。城墙下有条隐秘的暗渠,是向城外排放污水用的。张绣要炸的,就是这里。

周边的环境,张绣早就反复查勘过。他让随他一同回来的几十名鹊山会杀手潜伏在此,又利用军储司主事的职务之便,把从显州带回的烈性火药偷运进城,藏在了附近。

此时,张绣带着张孝敛逃到了牛马市,藏在一间再普通不过的民房中,等待着最佳的时机。天光还没有亮起,他父子二人席地而坐,相对无言。

张绣仰着头,双目盯着房顶,失神了一般。

他本应是命运的骄子,度过一个充满欢笑的童年。可他记得,母亲死后,一切似乎都成了噩梦。

记忆中,古板严肃的父亲从来没有对自己笑过,除了督促读书练字,再不愿意听自己说一句多余的话语,而来自同龄人的欺凌与孤立,如同永不消散的阴霾笼罩着他,直到今天也没有消散。他一度怀疑自己受了诅咒,是个生下来就不受欢迎的人,所有的人对自己都不好,世界充满了恶意,而自己只是一个孤零零的弃儿。

直到喜儿进入他的世界,张绣的心境才明亮了起来,天空和田野恢复了五彩的颜色。他喜欢听喜儿银铃般的笑声,喜欢她圆润的脸蛋上浅浅的酒窝,喜儿饱满起来的身姿总让他心如小鹿般地乱跳。更重要的是,他享受喜儿看着他时,眼神中饱含着的崇拜。

然而命运总要捉弄一番世人才会罢休。刘殿座的怒骂和打在他脸上的马鞭,粗暴地把他拉回了沮丧和自卑的幽谷。到军储司供职后,他心中更是晦涩失落,在这里,自己永远不会成为诗传天下的风流才子,也不会成为名留青史的治世名臣,永远是这边塞之城中的一个四处买马料的小吏。

慢慢地,他开始埋怨张孝敛对他的漠视,甚至感觉到喜儿也开始轻慢自己。他怨恨周围的人,总是心情郁闷,却又有一种强烈的渴望,想向所有人去证明,自己不是任人欺凌的弱者。

直到两年前,在去辽东筹粮的路上,戏班的老班头把他带到了修道人公西豹的面前,张绣才找到了解脱的心路。

他彻底改变了,怨恨的种子引燃了巨大的黑色火焰,在他心中燃烧,他不想再去珍惜任何东西,发誓要不惜一切代价,成为真正的强者!他要用无上的成功,向所有轻视过、欺辱过自己的人证明自己的强大,然后再砍下他们的头颅,平复心中的怨气。

这心咒裹挟着他,带上了他的父亲,一起走进命运的修罗场。

张孝看见儿子张绣面色痛苦,心中疼痛,就轻声劝他说:

“绣儿,你是在为喜儿难受吗?杀她是无奈之举,既然走上这条路,只能如此了。”

张绣面部的肌肉痉挛了一下,身子没动,也没有回答。

“喜儿待你,却是真情不假,”张孝敛叹息了一声,“你的人生还长,总是能放下这份伤痛的……”

“伤痛?”张绣冷笑一声:“自从我娘走了,我早习惯了伤痛,我自幼无人疼爱,虽娶了喜儿,又要受她娘家的白眼……如此也好,以后再没什么好去纠结顾忌的了。”

张绣说完,觉得有些失言,又说道:“爹,你不用担心,我自能调理过来,天亮了要炸城,你先去打个盹儿吧。”

然而,他的话,在张孝敛已经疲弱不堪的心上又狠狠地刺了一刀。

 

上午时分,炸城的时机到了。

趁着城上守军换岗之际,张绣带着鹊山会杀手摸近城墙,杀掉看守的军士,把火药桶顺着暗河的冰面放进城墙下的隧道。这时忽然来了一队送粮的百姓,带头的里正发现这些人面生得很,不免生疑,大声上来查问,话音还没落下,就被一刀夺去了性命。

“杀了他们!”张绣低吼一声,城上军士也发现异动,吹号示警,呼唤附近的巡城军士。

此时尚剩余两桶火药没有放好,张绣下令:

“来不及了,点火引爆!”

巨大无比的爆炸声响起,暗渠处的城墙上火光爆起,墙砖在火光中漫天飞散。剩余的两桶火药也被引爆,附近的民房轰然倒塌,屋顶的茅草被烈焰点燃,成了一片火海。浓烟滚滚之中,城墙开始塌陷,碎裂的砖石坍塌在暗河上,形成了一个接近两丈宽的倒三角形豁口。

火光之中,守军从四面赶来,和张绣的杀手混战在一起。

而就在同时,火炮声响起,城外的大同军开始轰击豁口处的城墙。

混乱之中,张绣拉起张孝敛,带着几个灰衣杀手爬上豁口,先杀散残留的守军,又把几匹马从上边拉了过去,准备逃离。

张孝敛被爆炸崩的发髻披散,外袍碎成散乱的长条,他站在豁口的废墟上,回头望去,四周已成一片火海,烈焰在脚下翻滚,有人浑身是火,惨叫着在火海中狂奔。恍惚之中,张孝敛觉得自己已经来到了地狱之中,心中一片茫然。

“爹,快走!追兵马上就上来了。”张绣拉着他的胳膊,对他狂喊。

看到张绣满脸烟尘,张孝敛仿佛忘记了置身危险之中,诡异的目光露出了一分慈爱,举手要去擦抚儿子的脸颊。

张绣一把拨开他爹的手掌,急喊了一声:“爹,什么时候了,快随我走!”

“你走吧,阿爹不走了……”

张孝敛的声音显得如此微弱,

“阿爹怕是有二十年没触摸过你的脸蛋了……”他又举起手,轻轻抚摸着张绣的脸颊,透着无尽的不舍。

“爹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往后要靠你自己走下去……”

张绣急得大喊一声:“爹你说什么傻话,快随我走!”

张孝敛摇了摇头:“自小爹就没什么疼爱给过你,让你心里苦,是爹对不起你,你莫要再怪我了,我终究只是个父亲。”

他回头看了一眼,火海中追兵的影子已在逼近。

“你快走吧,爹累了。”

说完之后,张孝敛发出一声悲鸣,然后一跃而下,跳入废墟下面翻滚着的浓浓烈焰之中……

 

04

子牙山下,细柳庄中。

得益于辩机大师的调理,这些天下来,羿铎的伤势好了许多,面色也红润起来。

鲁顺看着心中高兴,迫不及待地找来木料,给羿铎做了副拐杖,好试着恢复独自行走。但羿铎的脑病,还是没有一点好转的样子,每日里仍然浑浑噩噩的。

这一日吕庄主等几人又来看望他,看他气色不错,吕庄主轻声问他:“羿少将军,可想得起些过去的事吗?”

羿铎眼中茫然,摇了摇头,反问道:“你们这般称呼,可知道我是谁?”

“你的名字叫作羿铎,你的家在北陆的大宁城,”吕庄主说。

“羿铎……”“大宁……”

羿铎口中喃喃念叨这两个词汇。

吕庄主又说:“你的父亲叫羿天纲,你还记得吗?”

羿铎脑海中有杂乱的画面闪过,隐隐约约,青黑色的城墙、灰白色的密林、在奔跑的马,还有一只巨大的白色老虎……

“父亲?”

他念叨着,然后摇了摇头,说道:“我不记得了,我的父亲?他在何处?”

白九奇在旁边说:“你的父亲羿天纲,在大宁城里。你还记得大宁吗?那里的宁国公府,就是你的家。”

羿铎心头在跳,“我的父亲,会来找我吗?”

众人面面相觑,白九奇叹了口气,对他说:“不幸的是,你父亲羿天纲,已经离世了。”

“父亲……离世……”羿铎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胸口开始起伏起来,忽然他大喊一声:“我的父亲没有死!你们一定搞错了,我的父亲不是羿天纲!”

一时安静之后,辩机大师说道:“你的父亲羿天纲在显州中伏受伤,我们收到确切的消息,他已经在大宁离世了……这消息迟早得告诉你,你也总得面对这个事实……”

羿铎的脑中忽有一阵钻心剧痛,似乎许多苦痛的记忆要一股脑地涌进脑海之中,一股巨大的痛苦感在一瞬之间占满了他的心田,几乎让他无法呼吸……混乱嘈杂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翻腾,他双手捂住耳朵,大喊了一声:

“不是的!”

气血翻涌之下,他竟昏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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