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心咒
书名:羿世 第一卷 作者:凝甲 本章字数:4510字 发布时间:2026-03-05

01

桌案前面,大将刘豹跪在地上,几名卫士正挥舞马鞭狠狠地抽打着他的脊背。刘豹是刘狄的族侄,但这点血缘关系并不能阻止刘狄拿他来宣泄心中的怒意。

酒肉餐食堆在桌上,盘膝而坐的刘狄把啃得精光的羊腿骨丢在盘中,端起酒碗饮了一大口,却没有浇灭眼中暴起的红丝。

乌林图快步进了帐中,对眼前的情景久见不怪,看也不看地上的刘豹,一躬之后,上前禀告:“王爷,城里的信到了。”

见刘狄的眼睛还盯在嚎叫着的刘豹身上,乌林图又凑近一步,放低声音说:“明日炸城……”

刘狄目光骤然收缩。

“可靠吗?”

“确定无疑!”

乌林图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卷,双手递给刘狄。

刘狄接过来,扫视一遍,脸上神情由狐疑而凶狠,然后长声狂笑起来。

02

刘喜儿看到丈夫张绣回来,一直待在张孝敛书房中关门说话,子夜将过,也没出来,又想到这些天来公爹说话行事像失心疯了一般,便想去看看。她轻步来到书房前,听到房中窃窃低语,似有“炸城”二字,不由心念一动,便悄声走到门边,贴上耳朵去听。而听清的那几句话,却让她心胆惊裂、目瞪神呆!

还在恍惚之中,张绣已提剑到了她的面前。

“她听到了!”

张绣把喜儿拖进屋中,向着张孝敛急喊。

“家里待不得了!赶紧离开。”张孝敛稳住心智,沉声说道。

张绣镇静下来,看着蜷在地上的妻子,又问:“喜儿怎么办?”

张孝敛的嘴角抽搐,沉寂了一下说:“事已至此,杀掉她!”

烛光下,张绣举剑,就要刺下,却看到了刘喜儿的眼睛——那双瞪圆的眼睛中满是纠缠着恐惧的不信。张绣心尖一颤,他忽然记起了多年之前,同样在这间书房里,洒满阳光的书案前,那个甜美青涩的少女双手托腮,看自己练字的眼神。张绣的手颤了一下。

“你还能回头吗?”

另一个阴沉的声音响起,恍惚间,他心念一绝,一剑刺入刘喜儿的前胸。

随后,张绣扶着张殿座,拉开房门,匆匆走入黑暗之中。

这一剑刺得猛,却刺得偏了。

当刘喜儿从冰冷和疼痛中苏醒时,天边已经隐约透出了一点亮光。

庭院中,几个家仆也倒在了血泊中。她踉跄地走出府门,看到一队举着火把的巡城士兵经过巷口,喜儿用尽力气发出呼喊:“快,送我去公府!”

晨雾散去,天光亮起。姚谦盘坐在牢中,望着窗外。昨日的炮火响了一天,他听得出,战事已经进入了关键之期。

几个狱吏疾步进来,解开镣铐,将他带到前面的青砖厅房。屋中,满铁和羿天清二将挎刀侍立,居中而坐的是戚夫人。姚谦惊诧之中,脱口而出:“夫人?”

戚夫人站起来说:“姚将军,这些天你受委屈了。”

姚谦仍是一脸惊诧,戚夫人吩咐门外搬了张凳子进来,让姚谦坐下,

“姚将军,把你投入牢中,是一桩无奈之下的苦肉计,为的是从公府中找出内奸。如今奸贼张孝敛已经暴露,我特意来向你说明此事的来龙去脉。”

于是,戚夫人从羿天纲兄弟二人的密议开始讲起。

自兵败显州之后,羿天纲就已经意识到了府中出了内奸,一番秘密排查之后,最终发现姚谦和张孝敛二人的嫌疑最大,特别是姚谦,似乎所有的迹象都在显明他就是潜伏的奸细。但羿天纲笃定姚谦绝不会背叛,并且是被人刻意陷害,但在同时,他也不敢断定张孝敛就一定是内奸。

临终之前,羿天纲向羿天养和戚夫人两人讲述了自己的猜想,叮嘱他二人继续搜索证据,揪出真正的奸细。

直到那一日,张孝敛来找羿天养,指控姚谦的诸般不是,又一口咬定刘殿座最后写下的那个“女”字,就是认定姚谦是叛徒的实证。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正是这一个“女”字,却暴露了他。

因为,刘殿座识字不多,根本不会写姚谦的“姚”字,每每公文中要写姚字,都得偷偷找人代笔。曾有一次,只有羿天纲、刘殿座、张孝敛在场时,羿天纲还拿此事来说笑。所以作为儿女亲家的张孝敛,必定知道这个关键点,但他明知如此,还咬定刘殿座想写的就是姚谦的名字,是因为他猜测羿天养不知道这个芝麻般的细节。然而,他却不知,羿天纲曾经把这事当笑话讲给了羿天养听。

所以张孝敛此话一出,羿天养就认定了眼前这个人就是内奸。

而羿天养假意把姚谦下狱,目的是引出张孝敛的狐狸尾巴,判明他的目的,同时迷惑其背后的敌人。离城之前,他又把此事交代给了戚夫人和满铁、羿天清二将,让他们暗中做好准备。

但直到今日,被张绣刺伤的刘喜儿被送到公府,向戚夫人报告了所听到的,众人才知道,原来真正的关键是张孝敛的儿子张绣,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入幕公府四十载、一向忠诚的张孝敛背叛的原因。

一番解说下来,姚谦听出了一头冷汗。

戚夫人又拿出一张信笺递给姚谦,上面是先国公羿天纲在最后时刻手写的遗书。羿天纲写明了关于清查内奸一事的经过,并明确清楚地写上了“姚谦忠贞智勇,为人光明磊落,绝不会是背叛公府的阴险之人”一句论断。

“公爷……”姚谦看完,热泪盈眶。

他把信笺还给戚夫人,问道:“张孝敛那贼子,可抓到了?”

羿天清在一旁回答:“正在全城搜捕,还没有抓到。”

姚谦又对满铁说:“我昨日听到炮火声十分激烈,今日却没了动静,很是异常。满将军担着守城的重任,怎么还来这里?”

满铁一直错看姚谦,议事堂上,两人还有过几次争吵,心中颇有惭愧之意。但他个性爽直,顾不上这些情愫,径直说道:“战事紧急,我来这里,是为了一桩重要的计划,要姚将军出马。”

“什么计划?”姚谦急问,

“大同军在城南老哈河河滩凿冰饮马,并且把众多粮草物资囤积在河滩边上,我欲以轻骑偷袭此处,烧光存储的粮草,驱散他们的马匹,摧毁敌军粮草转运的通道。大都督预料要袭敌后方,事先以巡边之名调走了不归营,正是为了迷惑敌人的耳目。

眼下,不归营全军一千两百骑,就潜伏在城北五十里的密林中,随时等待着出击的命令,姚将军可愿意去领军袭敌?”

姚谦起身,执军礼答应:“姚谦领命!”

满铁高声说:“好!情况紧急,姚将军可回家稍事整理,我已安排了两名帐中参军和一个近卫军百人队护送将军去与不归营会合。他们熟悉战况,途中可以详细讲述。”

“还休息什么,现在就出发!”姚谦答道。

片刻后,一支骑兵出了东城门,避开大同军侦骑,向北疾驰而去。

03

大宁城内外,安静得诡异。

城西南,靠着城墙处,是一片牛马市,人烟庞杂。城墙下有一条隐秘暗渠,专向城外排污水用。张绣要炸的,就是这里。

周边的环境,张绣早就查勘过。他带回几十名鹊山会杀手潜伏在此,又借军储司主事之便,把偷运进城的烈性火药藏在附近。

此刻,一间寻常民房的草垛里,张绣与张孝敛父子对坐。黑暗中,张绣仰头盯着屋顶,目光空落落的。

一只蚊蠓嗡嗡飞来,绕着张绣的头顶转,抬手去赶,蚊蠓却灵巧地躲开,更加放肆地在眼前萦绕,最后,竟猛地一窜,落在了张绣的脖颈上。

“滚开!”张绣从牙缝中嘶喊了出来,整张脸变得扭曲,狠狠一掌向自己的耳根处打去。“啪”的脆响之后,昏暗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绣儿?”张孝敛轻轻唤去。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唉——”黑暗中,张孝敛发出长长一声叹息。

许久,张绣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爹,我没事。”

张孝敛忙颤着声音说:“是在为喜儿难受?杀她是无奈之举,只能如此了。”

张绣的影子没动,也没有回答。

“喜儿待你,是真情不假……”张孝敛再叹了一声,“你以后的路还长,总能放下这份伤痛……”

“伤痛?”张绣冷笑,

“自从我娘走了,我早习惯了伤痛,我自幼无人疼爱,虽娶了喜儿,又要受她娘家的白眼……如此也好,以后再没什么好去纠结顾忌的了。”

他说完,觉得有些失言,又说:“爹,不需担心,我自能调理过来,天亮了要炸城,先去打个盹儿吧。”

说完,他自盘起腿来,双手合拢,手指对出一个菱形,自顾自地低声诵念起来。

看向张绣,张孝敛胸中窜出一股急火,张嘴要吼去,话才到舌尖,嗓子却像被人一把掐住了,他窒息,竟呻吟出一声怪响。“救得……救得……”张孝敛不知原由地自语,眼中显出湿润的微光。突然,他的眼神骤变,似乎看到了什么,两腮僵住,又剧烈得抽动起来,鼻喉中喘出急促的气息。

张绣没有感受到他父亲的异变。他紧闭双目,看到了疾挥的剑影、飞起的头颅,还有和煦的阳光中,喜儿的笑颜……

上午时分,炸城的时机到了。

趁着守军换岗,张绣带着鹊山会杀手摸近城墙,袭杀看守的军士,把火药桶放进城墙下的渠道。忽然来了一队送粮的百姓,带头的里正生疑,上来查问,话才问出,就被一刀夺去了性命。

“杀了他们!”张绣低吼。城上军士发现异动,吹号示警,呼唤巡城军士。

此时尚余两桶火药没有放好,张绣下令:

“来不及了,点火引爆!”

爆炸声响起,暗渠上的城墙在冲天火光中漫天飞散。附近的民房也被震塌,屋顶的茅草被烈焰点燃,成了一片火海。浓烟滚滚之中,城墙向下塌陷,又轰然一声,碎裂的墙砖四下滚落,裂出一个接近两丈宽的倒三角豁口。

烟火之中,守军四面赶来,和张绣的杀手混战在一起。

而就在同时,火炮声大起,埋伏在城外的大同军开始轰击豁口处的城墙。

张绣拉起张孝敛,带着几个灰衣杀手爬上豁口,杀散残留的守军,又把几匹马从上边拉了过去,准备逃离。

张孝敛被爆炸崩的发髻披散,外袍碎成散乱的长条。他站在豁口的废墟上,回头望去,四下里已成一片火海。烈焰在脚下翻滚,有人浑身是火,惨叫着在火海中狂奔,恍惚之中,仿佛已到了地狱之中。

“爹,快走!追兵马上就上来了。”张绣拉着他的胳膊狂喊。

看到张绣脸上沾满了黑色的烟尘,张孝敛仿佛忘记了置身之处,怪异的目光中露出了一分慈爱,举手去擦抚儿子的脸颊。

张绣一把拨开他爹的手掌,急喊一声:“爹,什么时候了,快随我走!”

“你走吧,阿爹不走了……”张孝敛的声音显得如此微弱。“阿爹怕是有二十年没触摸过你的脸蛋了……”他又举起手,轻轻抚摸张绣的脸颊。

“爹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往后要靠你自己走下去……”

张绣急得大喊:“爹说什么傻话,快随我走!”

张孝敛摇了摇头:“自小爹就没给过你什么疼爱,你莫要再怪我了……我终究只是个父亲。”

他回头看了一眼,火海中,追兵的影子已在逼近。

“快走吧,爹累了。”

说完之后,张孝敛发出一声悲鸣,一跃而下,跳入翻滚着的红色烈焰中……

04

子牙山下,细柳庄中。

得益于辩机大师的调理,这些天下来,羿铎的伤势好了许多,面色也红润起来。

鲁顺看着高兴,迫不及待地找来木料,给羿铎做了副拐杖。但羿铎的脑病还是没有一点好转,每日里仍然浑浑噩噩的。

这一天,吕庄主几人来看望他,看他气色不错,吕庄主轻声问他:“羿少将军,可想起些过去的事吗?”

羿铎眼中茫然,摇了摇头,反问道:“你们这般称呼,可知道我是谁?”

“你的名字叫作羿铎,你的家在北陆的大宁城。”吕庄主说。

“羿铎……”“大宁……”

羿铎口中念叨这两个字词。

吕庄主又说:“你的父亲叫羿天纲,还记得吗?”

羿铎脑中有些杂乱的画面闪过,隐隐约约,青黑色的城墙、灰白色的密林、在奔跑的马,巨大的白色老虎……

“父亲?”

他念叨着,又摇了摇头,“我不记得,我的父亲?他在何处?”

白九奇在旁边说:“你的父亲羿天纲,在大宁城里。你还记得大宁吗?那里的宁国公府,就是你的家。”

羿铎的心头在跳。

“我的父亲,会来找我吗?”

众人面面相觑,白九奇叹了口气说:“不幸的是,你父亲羿天纲,已经离世了。”

“父亲……离世……”羿铎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胸口开始起伏,突然间他大喊一声:“我的父亲没有死!你们一定搞错了,我的父亲不是羿天纲!”

一时安静之后,辩机大师说道:“你的父亲羿天纲在显州中伏受伤,我们收到确切的消息,他已经在大宁离世了……这消息迟早得告诉你,你也总得面对……”

羿铎的头中忽有一阵钻心剧痛,许多回忆似要一股脑地涌进脑海中,这苦痛让他无法呼吸……混乱嘈杂的声音翻腾,他双手捂住耳朵,大喊了一声:

“不是的!”

气血翻涌之下,他竟昏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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