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这座城市已月余,日子哪里是过,分明是被硬生生熬成了 “朝见红霞晚遇雨,两点一线步履急” 的模样。偏偏今日,一场恰逢其时的 “送别雪” 簌簌砸下来 —— 冷硬的雪粒抽在脸上,麻丝丝地疼,竟为这个熬得我心口发紧、夜不能寐的冬天,画下了一个看似圆满的句点。
我曾笃定,这座南国小城永远裹着温热的风,连冬天都软乎乎的,何曾想过,它竟也有这般落雪成霜、冷意钻骨的时刻?雪片落在掌心,转瞬化水,凉意却顺着指缝渗进血脉,像极了那些猝不及防的失望。原来再暖的城,也藏着刺骨的寒;就像再温柔的人,心底也立着宁折不弯的倔强;再拼了命往前赶的人,也终究躲不过那些磕磕绊绊,那些把人撞得晕头转向、连呼吸都疼的不如意。这大抵就是平凡生活的真谛吧 —— 偏偏是尝够了遗憾的苦,那些细碎的甜才显得格外珍贵;那些拼尽全力拼凑的 “圆满”,才成了撑着我走下去的底气。
其实我本有留下的余地。厂里要留我做技术员,老员工拍着我肩膀说,薪资待遇体面得很,甚至打趣说,做了这份工,将来找媳妇都不用愁,大把人介绍。可我只是死死摇着头,喉咙发紧,连多说一句都觉得费劲,最后只借着 “尚未毕业” 的由头,狼狈地逃了。
不是不稀罕这份安稳,是真的没必要 —— 这份安稳,根本填不满我心里的空。一来,这份工作与我的专业八竿子打不着,干着就觉得憋屈,熬一天都是对自己的辜负;二来,这座城市的每一寸空气里,都飘着她的味道,都刻着那些让我心口堵得发慌、喘不过气的回忆,多待一秒,都觉得快要窒息;而最要紧的,是我想回家,想离家乡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能一头扎进家里的灶台烟火里,把所有的难过都捂热,把所有的狼狈都藏进熟悉的温柔里。
下午四点,火车站的轮廓终于撞进眼里,我几乎是拖着轻飘飘的行李箱往前冲,攥着车票的手心里,全是冷汗,票根都被浸得发潮、发皱。冲进候车室,离检票还有三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我们买的是当时最便宜的绿皮火车,一站一停,磨磨蹭蹭,车轮碾过铁轨的 “哐哐当当” 声,光是想想,都觉得耳膜生疼,更何况,还是一夜的站票。几个人对视一眼,不用多说,当即决定先去买点吃的 —— 这漫漫归途,再苦再累,也不能让肚子跟着遭罪,至少,要让自己有点力气扛过这一夜的颠簸。
转了一圈,各自拎着大包小包的吃食往回赶时,检票口早已乱成了一锅粥。人群疯了似的挤挤挨挨,推推搡搡地往前涌,行李箱的轱辘碾过地面的声响、大人憋闷的怒骂声、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搅在一起,震得人脑袋嗡嗡响。可我看着这群人,竟再也提不起从前的鄙夷,也说不出半句抱怨 —— 他们眼里的急切,像极了此刻的我,那份归心似箭的渴望,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烫得人心里发颤。
或许故乡真的有看不见的磁场吧,不然,怎会让我们这些扛着满身风尘、满心疲惫的游子,哪怕跨越万水千山,哪怕吃尽苦头,也要拼了命往回赶?这哪里是 “恋家” 情结,分明是刻在骨子里的执念,是走得再远,也断不了的根,是融进血脉里的牵挂!
顺着人流的浪潮,我们被硬生生挤上火车,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扒开人群,才在一节车厢的角落,找到一个稍宽松的地方,背靠着冰冷刺骨的铁皮,勉强站稳。可就在这时,我的目光扫过外套口袋,心脏猛地一沉 —— 口袋被划开了一个狰狞的大洞,边缘的布料还翻卷着,像一道丑陋的、无法愈合的伤疤。里面的零钱,还有那部手机,早已不翼而飞!“糟了!” 两个字刚在心里炸开,一股火气就猛地窜上头顶,跟着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疼得我指尖都开始发麻。
钱不算多,可那是我在流水线上,盯着机器转了无数个通宵,熬红了眼、磨破了手,一分一分抠出来的血汗钱!而那部手机,哪怕再廉价,也是她当初攥着我的手,一起去店里挑的,屏幕上还贴着她亲手选的卡通屏保,里面存着我们所有的合照、舍不得删的聊天记录,装着我这段日子里,所有的欢喜与心酸,所有与她有关的、舍不得丢的痕迹!我咬着牙,在心里把那个小偷骂了千万遍:你这个挨千刀的!连穷人的血汗都不肯放过!又恨得直跺脚,懊恼得想抽自己一巴掌 —— 早知道,刚才就该把钱全换成吃的,好歹填了肚子,也不算亏了自己,总好过让这些血汗喂了那些畜生!
可就在这股火气与心疼交织的瞬间,我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酸,笑得喉咙发紧。丢了也好,真的太好了。那些藏在手机里、刻在心底里,剪不断、理还乱,让我夜夜难眠的痕迹,总算能借着这场意外,被彻底抹去,被连根拔起。断了,就该断得干干净净,断得彻彻底底,哪怕是用这种狼狈的、猝不及防的方式!
原来我也能学着换种思路看事情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遇事就炸、一点情绪都藏不住的直炮筒。至少,我不再那般感性,那般喜形于色 —— 我终于懂了,太直白的情绪,就像一把没开刃的刀,看似伤人,到头来,最疼的,永远是自己。
火车发出 “哐当哐当” 的闷响,车轮狠狠碾过铁轨,带着沉沉的震颤感,从脚底一直传到心口,载着满车厢的思念,朝着我日夜惦念的方向,拼命驶去。我毫无睡意,哪怕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也硬是睁着。身旁大叔的鼾声此起彼伏,粗重得像打雷,可我却听着听着,恍惚间,就想起了父亲那张永远紧绷着的脸。我拼命回想,却怎么也记不清,上一次和他好好说上几句话,是何年何月;更记不清,他这辈子,究竟有没有对我展露过笑颜。仿佛他的脸,生来就是这般严肃,这般不苟言笑。唯独记得,当初我犹犹豫豫,鼓起毕生的勇气告诉他,我和贝贝在一起了。他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只是眼神沉了沉,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还年轻,该去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比如考研。” 至于其他的出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在他的世界里,我人生的标准答案,从来只有读书、升学,再无其他。
母亲后来悄悄拉着我的手,红着眼眶告诉我,他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只是嘴笨,不会表达。可如今,若是他知道,我和贝贝分手了,那个他从未见过,却被我捧在手心的女孩,终究还是走了,他又会是怎样的神情?是依旧沉默着,然后目光呆滞地看着别处?还是会轻轻叹一口气,用他那粗糙的、结满厚茧的手掌,拍一拍我的肩膀,低声说一句 “回来就好”?我不敢想,一想,心口就疼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着。
火车驶过一站又一站,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伸手不见五指。身边的人来了又走,像走马灯似的,转瞬即逝。有人上车时,眼里亮着期待的光,像揣着一颗星星;有人下车时,眉间拧着化不开的不舍,像丢了魂似的。他们都是我人生旅途中的匆匆过客,可看着他们,我心里的伤感,却像潮水一样,猛地涌上来,几乎要将我淹没。我的人生之路还很长,一程又一程,总会遇见形形色色的人。有的人,只是擦肩而过,纵使四目相对,也终究是陌生人,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有的人,陪我走过短短一段,以为是缘分,可离别时才懂,缘分深浅,早已在相遇的那一刻就注定了结局;而有的人,总会在对的时间出现,陪我走过一程又一程,直到岁月温柔,直到白发苍苍。
可眼下,即将走出校园的我,手里攥着的,只有一腔迷茫,和那点撑着我走下去的、微不足道的勇气。我还有太多事要做,太多路要走,何必为明天的未知,徒增烦恼,徒添伤悲?就像这列向前行驶的火车,谁又知道,下一站,会上车什么样的人,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又会留下什么样的伤疤?
“卖炒面咯 —— 热乎的炒面,五元一份!” 一声轻柔的叫卖声,顺着车厢的风飘过来,像一根细针,猛地扎醒了混沌的我。手不自觉地摸向肚子,一阵 “咕咕” 的声响传来,才发觉,早已饥肠辘辘,胃里空得发慌,连带着心里,也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来一份!” 我朝小贩招了招手,声音里,竟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甚至还有点哽咽。
热腾腾的炒面递到手里,滚烫的温度瞬间烫到了我的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可我却舍不得松手,这股烫,竟让我觉得无比踏实,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顾不上什么吃相,也顾不上烫嘴,拿起一次性筷子,就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油香混着葱花的香气、酱油的咸鲜,在舌尖炸开,竟觉得,这是世间最熨帖、最救命的美味。直到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一个满足的饱嗝,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烦闷与委屈,才终于跟着散了大半,眼眶却莫名地红了,温热的液体在眼尾打转,却被我硬生生憋了回去。
从那时起,我才真正学会了一招:若是心里憋着解不开的烦闷,扛着挥之不去的忧愁,不如好好吃一顿饭,让温热的食物,狠狠填满空荡荡的肠胃,让人间的烟火气,裹住那颗快要冻僵的心脏。总比让那些消极的情绪,一点点啃噬我的内心,把我逼到绝境,要健康得多。只是我这肠胃,本就不算好,受不得这般辛辣与滚烫,终究只能浅尝辄止,就连这点发泄的机会,都要被身体限制,想想,竟又觉得一阵心酸,鼻尖泛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