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过来的。
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地上,明晃晃的。
他躺在床上,浑身酸疼,像被人打了一顿。
昨晚的事,他记得一些,又不记得一些。
张头来了。巷子口。门开了。他的影子在往下拽他。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李四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还在,鼻子眼睛都在。
他又摸了摸耳朵,耳朵也在。
他下床,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门板上光溜溜的,三个血手印没了,“子时到”三个字也没了。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发生过。
李四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门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李四!”
巷子那头有人喊他。
是隔壁的王婆子,手里提着个菜篮子,正朝他走过来。
“李四,你昨晚上干啥呢?哐哐哐敲了一宿,吵得人睡不着!”
李四一愣:“我敲了一宿?”
“可不是嘛!”王婆子一脸不满,“从子时开始,一直敲到天亮。那锣声就没停过,一阵一阵的,吵得我家老头子直骂娘。你打更打三十年,头一回这么没规矩!”
李四的手开始抖。
他昨晚躺在床上,哪儿都没去。
那敲了一宿的锣,是谁敲的?
王婆子走了之后,李四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张头。
昨天张头来过,跟他说了那些话。今天得去找他问清楚。
他锁上门,往张头家走。
张头住在城东一条老巷子里,房子又矮又破,门口长着一棵歪脖子槐树。
李四走到门口,发现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黑漆漆的,有一股怪味。像什么东西放久了,发霉发臭的味道。
“张头?”
没人应。
他走进去,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
然后他看见了。
张头坐在里屋的床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李四走过去,绕到他面前——
张头的脸灰白灰白的,眼珠子瞪得老大,正盯着门口的方向。
死了。
李四后退两步,撞在门框上。
他哆嗦着伸手去摸张头的手,凉的,硬邦邦的,死了至少有一天了。
一天?
昨天他明明看见张头站在巷子口,跟他说了话。
李四低头看张头的手。手心里攥着什么东西。
他掰开张头的手指,里面是一张纸。
纸皱巴巴的,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字迹很老,像很多年前写的:
打更的规矩——
子时三刻开始,每更敲三下。不能多,不能少。
老鼠会数数,数到三就不敢往前。
鬼也会数数,数到三就得回去。
可要是敲了四下——
它们就知道,门外面有人在等。
最后一行字被人用力划掉了,划得纸都破了。
可李四还是能看出来,那划掉的字是:
长安城九千七百户,户户都有人在等。
李四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是孙仵作。
孙仵作看着他,又看看床上的张头,叹了口气。
“你看见了?”
李四点点头,嗓子发干:“张头……死了多久了?”
“至少两天。”孙仵作走过来,接过那张纸看了看,“这是他留给你的?”
“我不知道……我昨天还看见他,他站在我家巷子口,跟我说了话……”
孙仵作摇摇头:“你看见的不是他。”
李四愣住了。
“那是什么?”
孙仵作没回答,只是把纸还给他,指了指床上的张头。
“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李四摇头。
孙仵作掀开张头的衣领。
李四看见张头的脖子上,有三个手指印。
青黑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过。
“这是什么?”
“这是规矩。”孙仵作放下衣领,“张头打了五十年更,他知道的事,比你多。可他最后还是没躲过去。”
李四攥紧手里的纸:“什么规矩?你说明白点。”
孙仵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
“你知道更夫是干什么的吗?”
“打更的,报时辰的。”
“不对。”孙仵作摇摇头,“更夫是替活人跟死人打交道的人。”
李四听不懂。
孙仵作接着说:“每天晚上子时开始,阴间的门就开了。那些东西——鬼、魂、各种说不清的东西——会出来。它们想进活人家,想找活人。可它们有一个毛病。”
“什么毛病?”
“它们会数数。”孙仵作指了指李四手里的锣,“你敲一下,它们数一下。敲三下,它们数三下。数到三,它们就得回去。这是规矩,是阴间定的规矩,谁也改不了。”
李四听得头皮发麻:“那我敲了三下,它们就回去了?”
“对。可要是你敲了四下——”
孙仵作顿了顿。
“它们数到三,以为没了,正准备回去。突然又听到第四下。它们就会知道,这不是规矩出了错,这是有人在故意敲第四下。故意叫它们进去。”
李四想起那个声音。
还有第四下呢?
“谁……谁会故意敲第四下?”
孙仵作看着他,没说话。
李四脑子里嗡的一声:“你是说,是我?”
“我不知道。”孙仵作摇摇头,“可你看看死的那几个人。”
他掰着手指头数:“平康坊那个,死在子时。宣阳坊那个,死在子时。亲仁坊那个,死在子时。前天那两个,也是子时。全是鼠年生的,全死在子时,全死在门外。”
李四的腿开始抖。
“你想想,他们临死之前,是不是都听见了第四下?”
李四不敢想。
他想起那个声音,贴着他耳朵眼说的那句话。
还有第四下呢?
那个声音不是问他,是在告诉他。
真的有人在敲第四下。
“可是……”他嗓子发干,“我敲了三十年,从来没多敲过。我……”
“你自己听不见。”孙仵作打断他,“你敲的时候,自己听不见。你得让别人听。”
李四愣住了。
“什么意思?”
孙仵作指了指他的耳朵。
“你敲了三十年更,耳朵早就废了。你以为你敲的是三下,可你手里敲的是几下,只有听见的人知道。”
李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孙仵作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今晚子时,你再去敲一遍。这次你数着数敲,一下一下数清楚。”
“然后呢?”
“然后你看看,有没有东西跟着你回来。”
孙仵作走了。
李四站在张头的尸体旁边,攥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天黑得很快。
李四回到自己屋里,把门关上,坐在床上等。
他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黑下去,看着月亮一点一点升起来。
子时快到了。
他拿起锣和槌,推开门。
巷子里很安静。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雪白,连个鬼影都没有。
李四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
走到第一条巷子,他举起槌,准备敲。
一下。
他数着。
两下。
数着。
三下。
数完了。他停住。
巷子里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
他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第二条巷子。三下。停。没事。
第三条巷子。三下。停。没事。
李四的心慢慢放下来。
也许孙仵作说错了,也许那个声音不会再来了。
他走到第四条巷子。
举起槌。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敲下去的时候,他突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他停下,回头。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那东西穿着白衣服,脸白得跟纸一样,眼眶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它正盯着他。
李四的手开始抖。
他想起手里还举着槌,正准备敲第四下。
不对,他已经敲完三下了,不用敲第四下。
可他低头一看,手里的槌已经举起来了。
刚才那第三下,他敲了吗?
他记不清了。
那东西慢慢走过来。
每走一步,就离他近一点。
李四想跑,腿不听使唤。
那东西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它张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沙的,像砂纸磨木头:
“你敲了三下,还是四下?”
李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东西笑了。
笑的时候,嘴里黑洞洞的,没有舌头。
“没关系,”它说,“我帮你数着。”
它伸出惨白的手,接过李四手里的槌。
然后敲了一下。
哐——
李四浑身一抖。
那东西又敲了一下。
哐——
李四感觉自己变轻了一点。
那东西敲了第三下。
哐——
李四低头看,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那东西身后了。
那东西转过身来,把槌递给他。
脸变了。
变成他的脸。
“今晚,”它用他的声音说,“轮到你了。”
李四想喊,喊不出声。
远处,传来锣声。
哐——哐——哐——
三声。
然后是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还有第四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