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等他回过神来,那个穿着白衣服的东西已经不见了。
巷子里空空荡荡,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雪白。
可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可月光照在上面,颜色不对。不是正常的肉色,是那种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灰的颜色。
他又低头看脚下。
脚下什么都没有。
他的影子不见了。
李四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使劲在地上找,瞪大眼睛看,可月光照下来的地方,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伸手去摸地上,摸到的只有冰凉的青石板。
没影子的人,还是人吗?
远处传来锣声。
哐——哐——哐——
三声。
是那个东西在敲更。用的是他的锣,他的槌,他的身子。
李四想喊,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他想跑,可腿不听使唤,迈不动步子。
他就那么站在巷子里,听着锣声越走越远。
天快亮的时候,锣声停了。
巷子口出现一个人影。
是那个东西。顶着他的脸,穿着他的衣服,手里提着他的锣,朝他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那东西站住了。
它笑了笑,把他的脸笑得很怪——明明是他的五官,可凑在一起就不是他。
“天亮了,”它说,“该回去了。”
李四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点声音:“回……回哪儿?”
那东西没说话,只是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死肉。
然后李四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他躺在一张床上。
是他的床。
他坐起来,屋里亮堂堂的,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肉色的,正常的。他又低头看床下。有影子。
李四大口喘气,伸手摸自己的脸。脸也在,鼻子眼睛都在。
是梦?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板上什么都没有。巷子里安安静静,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
是梦。肯定是梦。
他正要回屋,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
是隔壁的王婆子,手里提着菜篮子,朝他走过来。
“李四,”王婆子喊他,“你昨晚上又敲了一宿?”
李四愣住了。
“我……我敲了一宿?”
“可不是嘛!”王婆子一脸不高兴,“跟前天晚上一样,哐哐哐敲个没完,吵得人根本睡不着。我寻思你是不是疯了?”
李四的手开始抖。
不是梦。
那个东西真的在用他的身子敲更。敲了一宿。
“王婆,”他嗓子发干,“你昨晚听见我敲了几声?”
“几声?”王婆子想了想,“三声一阵,三声一阵,敲了一夜。能听见几声?几千声呗。”
“有没有……听见第四下?”
王婆子一愣:“第四下?什么第四下?更夫不都敲三下吗?”
李四不知道该怎么说。
王婆子走了之后,他站在门口,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个东西敲了一夜。可王婆子只听见三声。
那第四下,到底有没有?
他想起张头留给他的那张纸。
老鼠会数数,数到三就不敢往前。
鬼也会数数,数到三就得回去。
可要是敲了四下——
它们就知道,门外面有人在等。
他得去找孙仵作。
李四关上门,往县衙走。
一路上,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回头几次,什么都没看见。
走到县衙门口,他正要进去,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他回头,是孙仵作。
孙仵作脸色很差,眼窝深陷,像一夜没睡。
“你怎么来了?”孙仵作问。
李四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孙仵作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有个东西变成了你,替你敲了一夜的更?”
“是。”
“然后你躺在家里,哪儿都没去?”
“是。”
孙仵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问:“你昨晚站在巷子里的时候,有没有数它敲了几下?”
李四一愣:“数了。三下,都是三下。”
“你自己数的是三下。可别人听见的,是三下还是四下,你知道吗?”
李四答不上来。
孙仵作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今天早上,又死了两个人。”
李四心里咯噔一下。
“死在哪儿?”
“你昨晚敲过的那两条街。”孙仵作把纸递给他,“门板上又有血手印,手印底下又有字。”
李四低头看那张纸。
纸上画着两扇门,门上有三个血手印。手印底下,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四更
又是四更。
“这两个人,也是属鼠?”他问。
孙仵作点点头:“一个戊子年,一个庚子年。跟你一样。”
李四的手抖得厉害。
“不是我敲的……那个东西不是我……”
“我知道。”孙仵作打断他,“可它用的是你的身子,敲的是你的锣。那些东西认的是你,不是它。”
李四抬头看着他:“那我该怎么办?”
孙仵作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今晚你再出去敲更。”
“还去?”
“去。”孙仵作说,“这次你别数三下,你就敲四下。从头敲到尾,一下都别停。”
李四愣住了。
“敲四下?那不是……”
“那是在叫它们。”孙仵作盯着他,“你敲三下,它们能进来。你敲四下,它们能出来。可你想过没有,那个变成你的东西,是怎么来的?”
李四没想过。
“它就是敲了第四下才来的。”孙仵作说,“你敲了三十年,从来没敲过四下,可它还是来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有别人在帮你敲。”
李四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声音。
还有第四下呢?
那个声音不是问他,是在告诉他。真的有人在敲第四下。一直有人在敲。
“是谁?”
孙仵作摇摇头:“我不知道。可今晚你敲四下,把它引出来。”
“然后呢?”
“然后你问问它,到底想要什么。”
天黑得很快。
李四拿着锣,站在巷子口,等着子时。
月亮又大又白,把整条巷子照得明晃晃的。
子时到了。
他举起槌,深吸一口气,敲下去。
哐——
四下。
哐——
四下。
哐——
四下。
他一路敲过去,每一声都比之前更响。
敲完第一条街,他回头看。
巷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继续往前走。
第二条街。四下。回头。什么都没有。
第三条街。四下。回头。还是什么都没有。
李四的心慢慢放下来。也许孙仵作猜错了,也许根本没什么东西——
他敲完第四条街,正准备往前走,突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他停下,回头。
巷子里站满了人。
不对,不是人。
是那些东西。穿着白衣服,脸白得跟纸一样,眼眶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密密麻麻,从巷子这头站到那头,一望无边。
它们都在看着他。
李四的手抖得厉害,手里的锣差点掉地上。
最前面那个东西往前走了一步。
它张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敲了四下。”
李四嗓子发干,说不出话。
那东西又往前走了一步:“我们等了三百年,终于有人敲了四下。”
李四终于挤出声音:“等……等我干什么?”
那东西笑了。笑的时候,嘴里黑洞洞的,没有舌头。
“等你带我们回家。”
李四愣住:“回家?回什么家?”
那东西没说话,只是侧过身子,往身后指了指。
李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巷子尽头,是一扇门。
那扇门他认得。
是他家的门。
门板上,密密麻麻按满了血手印。一层叠一层,从门板按到门框,从门框按到墙。
手印底下,歪歪扭扭写满了字。
每一个字都是:
四更 四更 四更 四更 四更 四更 四更 四更
李四慢慢转过头,看向那些东西。
它们都在笑。
没有舌头的嘴,一张一张咧开,黑洞洞的,对着他。
最前面那个东西抬起手,指了指他的耳朵。
“你听。”
李四竖起耳朵听。
远远的,从他家门里,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就是第一天晚上在他耳朵眼里说话的那个声音。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很多个声音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密密麻麻,像几百个人同时开口:
“还有第四下呢?”
李四浑身僵硬。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还握着槌。
他抬头看那扇门。
门开了。
门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有东西在门里等着。
最前面那个东西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它说,“它们等你好久了。”
李四迈出一步。
身后,那些东西齐刷刷地跟着他往前走。
月光把整条巷子照得雪白。
他走在最前面。
身后跟着几百年攒下的,数不清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