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迈出第一步。
脚落下去的时候,他听见一声响。不是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是踩进水里的声音。可低头看,地上干的,什么都没有。
他迈出第二步。
身后那些东西跟着他,脚步声密密麻麻,像下雨。
他走到门口。
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门槛里面站着东西。不止一个。
李四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去。
脚落进门里的那一刻,他眼前突然亮了。
不是灯笼的光,是那种灰蒙蒙的光,像阴天的傍晚,说亮不亮,说暗不暗。
他看清了门里的东西。
是巷子。
他家的巷子。
跟他身后那条巷子一模一样。青石板路,两边是低矮的民房,远处有棵歪脖子槐树。
可不一样的是,这条巷子里站满了人。
不对,不是人。
是那些没有舌头的鬼。
穿什么衣服的都有——有穿铠甲的,有穿官服的,有穿布衣的,有光着身子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密密麻麻,从巷子这头站到那头,一眼望不到边。
它们都在看着他。
李四身后那些东西跟着走进来,跟这条巷子里的东西站在一起,融成一片。
一个穿铠甲的东西走过来。
它身上的铠甲已经锈烂了,一块一块往下掉,可它走路的架势还在,像个当兵的。
它站在李四面前,张嘴想说话。
嘴里黑洞洞的,没有舌头。
它也不急,就那么看着他。
旁边又走过来一个。穿官服的,幞头已经歪了,露出一半烂掉的头皮。
它也是张嘴,也说不出话。
然后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越来越多的东西围过来,把他围在中间。一张张嘴在他面前张开,全是黑洞洞的,全是空的。
李四浑身发冷。
它们想说话。它们有话要说。可它们没有舌头,说不出来。
远处传来锣声。
哐——哐——哐——
三声。
围着他的那些东西突然安静下来,齐刷刷地转过头,往巷子深处看。
李四也顺着看过去。
巷子尽头,有一个人影正朝这边走。
走得慢,一步一顿。
走得近了些,李四看清了。
是那个东西。顶着他的脸,穿着他的衣服,手里提着他的锣。
它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李四盯着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嗓子发干:“你到底是谁?”
那东西笑了。笑的时候,它脸上的皮开始往下掉,一块一块的,像墙皮受潮剥落。
皮掉完,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李四认得。
是张头。
“张头”冲他笑了笑。然后张头的脸也开始掉皮。
皮掉完,又换了一张脸。这张脸李四也认得,是县衙里前些年死的那个更夫,姓周。
周头的脸掉完,换了一张,又换了一张,又换了一张……
一张接一张,全是脸。全是打更的脸。
最后一张脸掉完,露出来的,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个空壳子。
那个东西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
嘴里黑洞洞的,没有舌头。
可它说话了。
声音从空壳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从井底传上来的:
“我们是更夫。”
李四往后退了一步:“更夫?什么更夫?”
“三百年来,替长安城打更的更夫。”那个声音说,“每一个,最后都站在你站的这个地方。”
李四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们……都死了?”
“死?”那个声音笑了,空壳子一抖一抖的,“我们死了,又没死。”
“什么意思?”
“我们敲了第四下。”那个声音说,“敲了第四下的更夫,走不出这条巷子。”
李四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巷子里,那个东西拿着他的槌,敲了三下。
然后他低头,发现自己站在那东西身后了。
原来那三下,是替他数的。
“我没敲第四下,”他说,“是你们敲的。”
“对。”那个声音说,“你敲了三十年,一下都没多敲。我们等了三百年,才等到你这样的更夫。”
“等我干什么?”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围着他的那些东西,突然全都开口了。
没有舌头,可它们都开口了。几百张嘴一起动,发出的声音混成一片,嗡嗡嗡的,像无数只苍蝇在飞。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从四面八方往他脑子里钻。
李四捂住耳朵,可没用。那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响起来的。
然后他听清了。
它们在说同一句话:
“替我们敲一下。”
李四放下手,看着面前那个空壳子:“替你们敲什么?”
空壳子抬起手,指向巷子尽头。
巷子尽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扇门。
那扇门又高又大,门板上密密麻麻按满了血手印,从门板按到门框,从门框按到墙,一层叠一层,看不到边。
手印底下,歪歪扭扭写满了字。
每一个字都是:四更。
“那是……”
“那是长安城。”空壳子说,“九千七百户,九千七百扇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人在等。”
李四的手开始抖。
“等什么?”
“等第四下。”空壳子说,“三百年前,长安城闹过一次鬼。那时候的更夫,不小心敲了第四下。就那一下,放进来很多东西。后来那些东西被赶回去了,可门没关上。”
“什么门?”
“阴阳之间的门。”空壳子指了指那扇大手印门,“这扇门后面,是阴间。门前面,是阳世。门开着一条缝,每天晚上子时,都有东西想钻过来。”
李四听明白了:“你们打更,是在守那扇门?”
“对。”空壳子说,“我们敲三下,是在数数。那些东西听见三下,就知道阳世有人在数,它们不敢过来。可要是敲了四下——”
“门就开了?”
“门就开了。”空壳子点头,“三百年来,我们守住了。可每一个守门的更夫,最后都得拿自己的命来换。”
李四看着那扇门,又看看周围那些没有舌头的鬼。
“你们的舌头……”
“换给门了。”空壳子说,“守门三十年,最后拿舌头换。没有舌头,就出不了这条巷子。”
李四愣住了。
他想起张头。想起周头。想起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更夫。
原来他们都在这里。
“那我呢?”他问,“我敲了三十年,没敲过第四下。我为什么也来了?”
空壳子看着他,空空的眼眶里什么都看不出来。
“因为你听见了。”
“听见什么?”
“第四下。”空壳子说,“你听见了。你没敲,可你听见了。听见的人,也进得来。”
李四脑子里闪过那个声音。
还有第四下呢?
那是第一天晚上,他听见的。
原来他那时候就进来了。
“那我现在……还能出去吗?”
空壳子没说话。
周围的那些东西也没说话。
可它们都看着他,几百双黑洞洞的眼眶,都在看着他。
李四明白了。
“我得出不去,对吗?”
空壳子终于开口:“你有两个选择。”
“什么选择?”
“第一个,留在这里。”空壳子指了指周围那些东西,“跟我们一起,守这扇门。守到下一个更夫来替你。”
李四看着那些没有舌头的鬼,看着它们黑洞洞的嘴。
“第二个呢?”
空壳子指向那扇大手印门。
“进去。”
李四愣住了。
“进去?那不是阴间吗?”
“是阴间。”空壳子说,“可你进去了,它们就出不来了。”
“它们?”
空壳子指了指周围那些东西。
“我们守了三百年,等的就是一个愿意进去的人。你进去了,门就关上了。门关上了,我们就散了。该投胎的投胎,该转世的转世。三百年,够了。”
李四看着那扇门。
门上的血手印还在往下淌血,一滴一滴,滴在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血流,流向巷子深处。
“我进去了,还能回来吗?”
空壳子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李四笑了。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我打更三十年,娶不起媳妇,买不起房子,就守着那一面锣,敲了三十年。”他说,“我老想着,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啥也没干成。”
他擦了一把脸。
“没想到最后,能干这么一档子事。”
他抬脚往那扇门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没有舌头的鬼,密密麻麻站了一巷子,都在看着他。
那个空壳子站在最前面,冲他点了点头。
李四也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抬起手,推门。
门没动。
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沾满了血。
门上的血手印,正在往他手上爬。一个一个,从门板上爬下来,爬到他手背上,爬到他胳膊上,爬到他身上。
不疼。
就是凉。
密密麻麻的血手印,爬满他全身,然后往门里钻。
李四眼前一黑。
等他再睁开眼,他站在一个地方。
很黑,很安静。
远处有一点光,灰蒙蒙的,像阴天的傍晚。
他低头看自己。
身上干干净净的,一个血手印都没有。
他抬头看四周。
周围站满了人。
不对,是鬼。
那些没有舌头的鬼,现在都有舌头了。它们站在他周围,冲他笑。笑的时候,嘴里红润润的,舌头好好的。
最前面站着张头,周头,还有那些他认得的更夫。
张头开口说话,声音清清楚楚的:
“李四,谢了。”
李四张了张嘴,想说话,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影子还在。
可他嘴里,空空的。
舌头没了。
张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十年后,会有人来替你。”
李四点点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那扇门,正一点一点关上。
门缝里透过来最后一点光,灰蒙蒙的,像阴天的傍晚。
门关上了。
周围一下子亮起来。
不是灯笼的光,是阳光。
暖洋洋的,晒在身上,很舒服。
李四站在一条巷子里。巷子跟他家那条一模一样,青石板路,两边是低矮的民房,远处有棵歪脖子槐树。
可他知道,这不是他家的巷子。
这是他以后的巷子。
远处传来锣声。
哐——哐——哐——
三声。
然后是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还有第四下呢?”
李四笑了。
他张开嘴,没有舌头,可他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沙的,像砂纸磨木头:
“没有了。”
“从今往后,只有三下。”
远处,锣声又响了。
哐——哐——哐——
三声。
长安城九千七百户,户户都有人听见。
户户都数了三下。
没有人敲第四下。
再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