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夏天总是来得又急又猛。傍晚六点，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天空泛着橙红的光，空气里浮动着白日积攒下来的热气。城市街道上车流不息，远处工地的打桩声断断续续传来，夹杂在晚风里。

沈知夏坐在客厅靠近落地窗的位置，面前架着三台设备，屏幕上的直播画面正稳定推流。她把长发随意扎成低马尾，露出修长的脖颈，身上那件薄荷绿真丝衬衫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耳麦搭在肩头，她说话时声音不高，但清晰有条理。

“这款精华的质地偏轻盈，适合混合性和油性肌肤。”她拿起桌上的样品瓶晃了晃，“我一般早晚各用一次，按两泵就够了。”

弹幕飞快滚动。

【姐姐今天好温柔！】

【这衣服颜色太适合你了，像刚洗过的叶子】

【姐夫上热搜了！#欧阳砚深夜买醉被拍#】

最后一条弹幕划过时，她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眼神扫过去，很快移开，像是没看见一样。她拧开瓶盖，将几滴液体挤在手背演示吸收效果。

“大家注意用量，太多反而影响渗透。”她说完抿了一口温水，继续讲解成分表里的几个关键词。

她做直播已经五年。从大学时期靠分享学习经验起号，到现在成为全网护肤品类头部主播，合作品牌排到三个月后。她清楚每一分钟的直播都关联着合同条款和用户信任，不能出错。情绪波动要压住，意外情况要稳住。哪怕心里翻了浪，脸上也不能起波纹。

弹幕还在刷欧阳砚的名字。

【他喝的是红酒还是白酒？镜头没拍清】

【听说是因为前女友的事？】

【姐夫和姐姐是合约夫妻吧，怎么也不辟个谣】

沈知夏放下水杯，调出后台数据看了一眼在线人数和互动率。数字正常，转化率达标。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准备进入下一个环节——观众问答。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监控屏幕自动弹出画面，门外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深灰色西装剪裁合身，第二颗纽扣歪在一边，领带微微松垮。他抬手按了第二次门铃，动作干脆，没有多余停顿。

沈知夏皱眉。她记得自己反锁了门。

她按下通话键：“谁？”

“开门。”门外的人声音很淡，“我们结婚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确认来人是欧阳砚。那个半小时前还挂在热搜榜第三位的男人，现在站在她家门口，说他们已经结婚。

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打开手机银行APP，快速翻找最近的账户变动记录。家族信托账户有一笔新入账，金额七位数，备注写着“婚育基金”，付款方为欧阳家族信托管理公司。

她指尖滑动屏幕，又查了民政系统婚姻登记状态。确实，在二十分钟前，她的名字与欧阳砚并列出现在一份结婚登记信息中，生效时间是当天零点。

她站起身，走到门前，解锁了指纹锁。

门开了一条缝，欧阳砚侧身进来，公文包夹在腋下，皮鞋踩在玄关地砖上发出轻微声响。他顺手把门关上，转身走向客厅沙发，全程没看她一眼。

沈知夏重新坐回直播位，耳机戴好，对着镜头笑了笑：“刚才小插曲，咱们继续。”

她完成剩余四十分钟的流程，回答了十几个问题，抽了三个幸运观众送正装礼盒，最后宣布抽奖结果，结束语说得标准又亲切。

“感谢大家今晚的支持，明天同一时间见。”

点击“关闭推流”按钮后，整个房间安静下来。设备散热风扇还在嗡嗡转，但她已经摘下耳麦，走到沙发对面坐下。

“解释。”她说。

欧阳砚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封面印着《契约婚姻协议书》几个黑体字。

“三个月。”他开口，“互不干涉生活，资源共享，到期自动解约。你拿我背后的资本资源打通影视渠道，我用你的公众形象挡掉家族催婚压力。没有共同财产，没有生育义务，也没有情感要求。”

沈知夏接过文件，一页页翻看。条款清晰，权责分明，违约赔偿机制写得详细。她注意到所有涉及私人生活的部分都被划为“自主决定事项”，连居住安排都没强制规定。

她在末页签下名字，笔迹平稳。

“协议我签了。”她把文件还给他，“但从现在起，你我各居东西卧，生活独立。”

欧阳砚点头，收起协议。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邮件，屏幕蓝光照亮他半边脸。

沈知夏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猫爬架时顺手摸了摸蜷缩在顶端的“芝麻”。布偶猫睁开眼，尾巴轻轻甩了一下，又闭上。

晚上八点整，她准备回房休息。

走到主卧门口，她习惯性将右手食指按向门侧指纹锁。嘀的一声后，红灯亮起。

“识别失败。”

她皱眉，擦了擦手指再试一次，仍是失败。

第三次尝试后，系统提示“请检查权限设置或联系管理员”。

她拿出手机查看门禁系统日志，发现下午五点半有一次权限重置操作。原有两个用户（沈知夏、备用管理员）被清除，仅保留一名新用户：欧阳砚。

她拨通物业电话。

“您好，我是B栋1802的业主，刚才发现我的指纹被移除了，是谁提交的变更申请？”

“哦，是今天上午有一位先生持您家另一位登记人的身份证和授权书来办的。”物业 technician 回答，“手续齐全，我们照规执行了。”

“他叫什么名字？”

“欧阳砚先生。”

她挂了电话，转身看向客厅。

欧阳砚还在沙发上工作，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来。

“为什么删我权限？”她问。

“我以为你会默认接受统一管理。”他说，“毕竟现在是一个家庭单位。”

“这不是家庭，是契约关系。”她语气平了些，但字句清楚，“我的私人空间需要我能进出。”

“你可以重新录入。”他合上电脑，“我已经通知物业派 technician 上门调试。”

technician 十分钟后到达。是个年轻小伙子，背着工具包，手里拿着检测仪。

他在门锁面板前操作了几分钟，重启系统，准备重新注册两位用户的指纹。

“请您先录一下。”他对沈知夏说。

她刚把手指放上去，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跳上了操作台。

“芝麻”蹲在机器旁边，好奇地看着闪烁的指示灯。肉垫一踩，正好落在扫描区域。

嘀——

系统语音播报：“生物信息采集成功。用户‘芝麻’已激活。”

technician 傻眼了：“……这猫掌纹被识别了？”

他又试了一次，故意让猫踩上去。系统再次通过验证。

“布偶猫的肉垫纹路比较特殊，有些老款指纹锁的算法会误判为人类指纹频谱。”他尴尬地解释，“尤其是这种光学识别模块，对纹理相似度高的图案容易出错。”

沈知夏看着屏幕上显示的“用户：芝麻 已激活”，又看看欧阳砚。

后者嘴角微微扬起，虽然很快压下去，但她确实看到了。

“所以现在我家猫都能进门，我反而不行？”她说。

technician 连忙调整方案，改为双人指纹加四位密码双重验证模式。只有同时满足两个条件才能开门。芝麻的权限被保留，但无法单独触发解锁。

“这样最稳妥。” technician 说，“既保证安全，又避免误识别。”

设置完成后，他收拾工具离开。

房间里再次安静。

沈知夏走进卧室，关上门，坐在床沿。手机屏幕还亮着，电子版协议停留在签字页。她盯着那两个并列的名字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三个月……只要不动心，就只是场交易。”

客厅里，欧阳砚没去次卧，仍坐在沙发上看微博。

热搜榜上，“欧阳砚 沈知夏 领证”已经悄悄爬上第十四位，阅读量破亿。他点进一条营销号图文，照片是他今天出门时的背影，配文写着“顶流夫妇低调成婚”。

他伸手摸了摸领带边缘，那里沾着一根浅灰色的猫毛。

芝麻蜷在猫爬架顶端睡熟了，尾巴偶尔轻甩一下，像在做梦。

窗外，江城的灯火依旧明亮。夏夜的风吹动窗帘一角，空调外机滴下一串水珠，落在楼下花坛里。

公寓内，两个人各自待在不同的空间，中间隔着一道装了新系统的门。门上的指示灯由红转绿，又转红，循环闪烁。

第二天的工作安排已经排进日程。星辰影业的通知邮件在凌晨两点准时送达，主题是“关于新晋艺人沈知夏参演项目的首次会议”。

而此刻，时间刚过十一点。

沈知夏关了床头灯。

黑暗中，她听见客厅传来键盘敲击声，断断续续，持续了很久。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猫爬架上的芝麻动了动耳朵，翻身继续睡。

这一夜，契约已然成立。

而真心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