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清晨比夜晚安静不了多少。星辰影业大楼外车流刚缓下来,玻璃幕墙映着灰蓝的天光。沈知夏走出电梯时,手里拎着一杯温热的豆浆,另一只手夹着文件夹,卫衣袖口蹭到了纸杯边缘,留下一道浅色水痕。
她昨晚睡得不算好。梦里反复出现那扇门——指纹灯由红转绿,又变回红,像是在等谁。醒来时窗外还黑着,空调滴水声断断续续响了一夜。她没再听到客厅的键盘声,也不知道欧阳砚后来有没有进主卧区域。
会议室门开着,陈默已经在里面调试投影仪。他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看见沈知夏进来,点头示意:“早。”
“嗯。”她把豆浆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他人呢?”
“马上到。”陈默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这是欧阳先生今早行程安排,顺带附了点资料,说是您可能用得上。”
沈知夏接过袋子,抽出里面的文件。除了行程表,还有几张扫描件,标题是《江城一中校刊·校园纪事》。她指尖顿了一下,没多问,先收进了文件夹内侧口袋。
五分钟后,欧阳砚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衬衫,第二颗纽扣依旧扣错了位置。进门前还在看手机,抬眼时目光扫过沈知夏,又迅速移开。
会议开始得干脆。沈知夏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手机相册里的截图,推到桌面上。
“关于居住问题。”她说,“你昨天删了我的指纹权限,但晚上自己也被锁在门外。这说明单方面控制不可行。”
欧阳砚坐直了些,“我没说要长期同居。契约婚姻不需要共享私人空间。”
“但我们签了名。”她声音不高,“既然对外是一个家庭单位,内部就得有基本配合。否则资源调配、行程协同都会出问题。”
“制度化管理就能解决。”她点了下屏幕,“我建议升级为人脸识别双因子系统,每天同步一次面部数据就行。既保留独立性,又能避免权限冲突。”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陈默站在角落,低头记笔记,笔尖停顿了一下。
欧阳砚看着她,眼神没什么波动,“你觉得有必要?”
“有。”她说,“上一章的事不能重演。”
他说不出反驳的话。最终点头同意,让技术部下午进场安装新系统。
会开得比预计短。结束铃响前两分钟,陈默走过来收走投影遥控器,顺便把那份校刊扫描件重新抽出来,轻轻放在沈知夏手边。
“忘了说,这些是欧阳先生书房里找到的旧材料,整理档案时顺手复印了一份。”他语气自然,“您要是感兴趣,可以看看。”
沈知夏看了他一眼。陈默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就走了。
她翻开第一页。
照片是黑白的,拍的是教学楼走廊。阳光从一侧窗户斜照进来,地面拖着长长的影子。一群学生在擦窗台,有人踮脚够高处玻璃,有人蹲下拧抹布。
她认出了自己。
那时候她扎着低马尾,穿白色校服外套,袖子挽到手肘。正弯腰清理窗框底部的积灰。旁边写着标题:《默默发光的人——记高二(3)班卫生委员沈知夏》。
署名栏空白。
她继续往后翻。
一张是她在倒垃圾,背着书包,一手提塑料袋;一张是她在讲台上交作业本,侧脸对着镜头;还有一张,是她独自站在空教室里擦黑板,背影清瘦。
每张照片角度都很隐蔽,像是从门缝或拐角偷拍的。
她翻到最后一页,动作慢了下来。
这张照片拍的是冬天。窗台结了层薄冰,她戴着手套,拿着小铲子一点一点刮。画面右下角有个模糊人影,躲在楼梯转角,手里举着相机。
她盯着那个身影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什么。
那年冬天,她值日连续七天被安排擦东侧长廊。第一天做完,第二天早上发现窗台被人泼了水,夜里结冰,只好重做。第二天做完,第三天又是一样。连着七次。
当时她气得不行,怀疑是谁故意整她,可查了一圈也没线索。最后只能咬牙每天提前半小时到校重新清理。
她一直以为是哪个调皮男生捣乱。
现在看来,不是捣乱。
是有人想让她多出现几次。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欧阳砚。
他正在回邮件,手指在平板上滑动,眉头微皱,神情和开会时一样冷淡。仿佛刚才讨论的只是普通合作条款,而不是他们共同生活的边界问题。
她没说话,把照片轻轻合上。
散会后她去了洗手间。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和十年前那张照片上的少女已经不太一样。五官更清晰了,眼神也沉了些。她抬手拨了下刘海,低声说:“原来那时候他就……在看我?”
声音很轻,像问镜子,也像问自己。
她没哭,也没笑,只是站了几秒,然后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回到会议室时人已经走空。她收拾自己的东西,把文件夹抱在怀里。那张写着“她今天又没吃午饭”的边角照被她悄悄抽出来,夹进了笔记本最里层。
指尖碰到纸面时,停了一瞬。
她记得那天。期中考试前一天,她在图书馆复习到中午,忘了吃饭。下午第一节课头晕得厉害,被老师发现后送去医务室。后来听说有同学帮她买了粥送来,但她一直不知道是谁。
现在知道了。
她合上笔记本,走出去。
走廊尽头有扇窗,阳光照进来落在地砖上。她走过时脚步没停,却下意识放轻了些。
陈默在电梯口等她。
“直播准备间在B区三楼。”他说,“需要我带路吗?”
“不用。”她摇头,“我知道。”
陈默点点头,没动。等她往前走了几步,才轻声补了一句:“他书房抽屉最底层,压着一叠你的值日排班表。不是打印的,是手抄的,按周分页,标了日期。”
沈知夏脚步没停。
但她握文件夹的手紧了一下。
欧阳砚留在会议室没走。技术员来收设备时,看见他还坐在原位,盯着桌面发呆。听见动静后抬头,问了一句:“她看了多久?”
技术员愣住:“啊?”
“没事。”他收回视线,打开邮箱继续处理工作邮件。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很快停下。
陈默经过门口时瞥见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没说话,轻轻带上了门。
沈知夏穿过影视大楼中庭,走向B区。沿途经过几间办公室,有人探头打招呼,她点头回应,动作利落如常。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脑子里有些东西松动了。
她一直觉得欧阳砚是突然出现在她生活里的陌生人。顶流偶像,金融海归,复姓世家。而她是靠直播起家的盛家独女,两人唯一的交集就是那份协议。
但现在,那些照片告诉她,他们早就见过。
不止见过。
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看了。
她走到直播准备间门口,刷卡进入。
房间不大,布置简洁。主摄像机架在三脚架上,补光灯已调好角度。桌上摆着产品样品和提词屏,还有一杯刚送来的温蜂蜜水,贴着标签:“沈小姐专用”。
她放下文件夹,坐到化妆镜前。
助理正在整理道具,抬头问:“需要现在上妆吗?”
“稍等。”她说。
她从笔记本里取出那张泛黄的照片,背面那行小字又看了一遍。
“她今天又没吃午饭。”
字迹工整,笔画有力,看得出写字的人很认真。
她把照片收回去,合上本子。
然后对助理说:“开始吧。”
助理点头,打开灯光控制系统。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呼吸平稳,眼神慢慢恢复清明。
可就在助理拿起粉扑的瞬间,她忽然开口:“等一下。”
“怎么了?”助理停下动作。
她没回答,而是伸手摸了摸耳垂。
那里空着。
她本来戴着一对珍珠耳钉,是母亲留下的。昨晚睡前摘下来放在床头充电盒旁,今早出门太急,忘了戴。
她不想回去拿。
也不想让人看出异样。
她轻轻吸了口气,说:“没事,开始吧。”
助理重新靠近,开始上底妆。
她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躲在楼梯口的身影。
十七岁的欧阳砚,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在某个角落静静看着她,一句话不说?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有些人看似突然闯入你的人生,其实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偷偷练习过无数次如何与你相遇。
灯光亮起,提词屏开始滚动内容。
直播倒计时显示:00:02:17。
她睁开眼,对着镜头露出熟悉的微笑。
那是观众们信赖的笑容,温和、稳定、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可这一次,笑容底下多了点别的东西。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觉得胸口有点闷,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融化。
外面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没回头。
直到那道身影停在门口,声音淡淡响起:“直播快开始了?”
她转过头。
欧阳砚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随即移开。
她看着他,没立刻回答。
而是问:“你当年……为什么总弄脏我擦的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