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夏刚问出那句话时,欧阳砚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神情微顿。她看着他,等一个答案——为什么当年总弄脏她擦的窗台?可就在这时,提词屏右下角跳出倒计时:00:00:30。
直播马上开始。
她没再追问,只轻轻吸了口气,转回头看向镜头。助理在侧边比了个“准备就绪”的手势,她点头回应,脸上已挂上熟悉的笑容。灯光打在脸上温温的,像春日晒过棉布被子后的味道。
“大家好呀,今天也是准时开播。”她声音清亮,带着一点自然的笑意,“昨天有宝宝留言说想看我试用这款新到的精华水,今天我们安排上了。”
弹幕缓缓滚动起来,熟悉的名字一个个冒出来。“夏夏早!”“今天状态不错哦!”“背景里的猫呢?”“芝麻怎么还没上线?”
话音刚落,桌角毛茸茸一团动了动。“芝麻”从软垫上翻身坐起,抖了抖耳朵,慢悠悠踱到镜头前,蹲下,歪头。
观众立刻炸了:“啊啊啊芝麻营业了!”“它每次出场都自带BGM!”“刚才还在睡觉吧?太懂节奏了!”
沈知夏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动作轻柔,“别闹,待会儿还有正事。”说着看了眼时间,继续介绍产品成分和使用方法。她的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每一句话都踩在观众接收信息的舒适点上。
一切如常。
直到门被推开。
欧阳砚走了进来,脚步不重,但足够让镜头捕捉到动静。他穿着件浅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松垮,第二颗纽扣依旧扣错了位置。他径直走到桌边,像是来拿什么东西,动作随意得仿佛这里是自家客厅。
可下一秒,弹幕停了一瞬,随即爆炸。
【卧槽他怎么进来了!!】
【等等……他领口那道红痕是什么?】
【不是吧不是吧,这婚居然是真的?】
【脖子上也有!绝对不是衣服蹭的!】
【他们昨晚是不是……】
沈知夏眼角余光扫过屏幕,心里咯噔一下。但她没慌,手指在桌下微微蜷了蜷,又迅速放松。她依旧对着镜头笑,语气不变:“哎呀,家里人突然闯入,让大家见笑了。”
她目光转向欧阳砚,眼神平静,声音却压低半分:“你干嘛?”
欧阳砚抬眼,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翻包,像是真来找东西的。但他没说话,也没离开的意思。
弹幕更疯了。
【沉默是金!这互动太暧昧了!】
【他根本不在乎镜头吧?说明习以为常了!】
【那个红痕形状……不像刮伤啊……】
沈知夏不动声色,右手悄悄摸向桌上未拆封的番茄酱包。指尖一捏,包装破裂,红色汁液渗出。她顺势将指尖蹭过自己左手袖口边缘,留下一道新鲜的红印。
然后笑着对镜头说:“刚才拌饭的时候不小心把酱挤出来了,蹭他衣服上了吧?他就这样跑进来找我算账。”
她说得自然,像在讲一件日常琐事。
弹幕稍微缓了缓。
【原来是酱啊……】
【可那么巧刚好在领口?】
【而且他脖子上那条是怎么回事?】
质疑声仍在。
沈知夏不急。她拿起那包番茄酱,举到镜头前,展示生产日期和密封条:“新鲜出厂,没过期,不信可以查编号。”语气轻快,带着点俏皮,“我们家虽然同居,但还没到要伪造证据的地步。”
弹幕笑起来。
【她说“我们家”!!】
【重点是这个吗?】
【但这操作太稳了,主播素养拉满。】
欧阳砚这时才开口,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领口,淡淡道:“她做饭总这样,厨房像案发现场。”
语气嫌弃,嘴角却扬了扬。
弹幕瞬间安静一秒,然后刷爆。
【!!!】
【他笑了!欧阳砚笑了!】
【这眼神不对劲,绝对是真爱!】
【演都演得这么真了,干脆别演了!】
沈知夏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料到他会接得这么顺,更没料到他说这话时,眼神是真的落在她身上的——不是看镜头,不是走流程,而是看着她本人,像在确认什么。
空气忽然变得粘稠。
就在这时,“芝麻”猛地跳上桌子,肉垫“啪”地拍在欧阳砚手背上。他一愣,低头看猫。芝麻不依不饶,又一爪扒拉他领带,硬生生把他的脸往旁边扯了扯,成功挡住颈侧那道红痕。
弹幕彻底笑翻。
【芝麻:我爸又挨揍了!】
【猫都比你们会控场!】
【这是来拆CP还是来促婚的?】
【建议改名叫“月老喵”!】
沈知夏终于松了口气,笑着伸手抱起芝麻,“别闹爸爸,人家还要工作呢。”
她嘴上这么说,手却轻轻挠了挠猫下巴。芝麻眯起眼睛,尾巴高高翘起,一副“本喵功劳最大”的模样。
局势稳住了。
可她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开始。
她继续介绍产品,语气如常,节奏稳定。但每一次抬头看镜头,都能感觉到欧阳砚的存在——他就站在桌边,没走,也没坐下,像一根钉子,牢牢扎在这个画面里。
她强迫自己专注。
讲解完精华水,切换到面膜环节。她撕开一片,敷在脸上,对着镜头展示贴合度。“这款膜布很服帖,敏感肌也能用。大家可以看看我的眼下区域,没有气泡,也没有翘边。”
弹幕又活跃起来。
【素颜也太能打了!】
【她连敷面膜都这么好看……】
【但我还是好奇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结婚了?】
【欧阳砚为什么一直不走?】
【该不会是直播求婚吧?】
沈知夏瞥了眼屏幕,没接话。她取下面膜,用化妆棉蘸爽肤水轻拍,动作细致。然后拿起番茄酱包,再次展示一遍,“刚才那个痕迹,真的只是酱。大家要是还不信,我可以现在补个实验。”
她说着,轻轻挤了一滴在手背,红艳艳的一点。
“看,颜色一致,质地也一样。”她对着镜头转了转手,“要是有人说是别的,那我只能说——想象力挺丰富。”
弹幕笑倒一片。
【破案了,是厨房凶案现场实录。】
【建议出联名款“契约婚姻同款番茄酱”。】
【但他们互动太自然了,根本不像是第一次同框。】
沈知夏笑了笑,正要继续,忽听欧阳砚开口:“签了吗?”
她一怔,转头看他。
他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封面写着《居住协议修订版》,正是上午会议讨论的内容。他指了指签名栏,语气平淡:“人脸识别系统今天装,技术部下午三点进场。”
沈知夏明白了。
他在帮她加固“同居合理化”的叙事。
她点头,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嗯,我已经让助理准备材料了。双因子验证,每天同步一次数据就行。”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
那一秒,直播间安静得诡异。
弹幕缓缓浮起一行字:【……】
接着是第二行:【???】
然后是铺天盖地的:【!!!】
【他们居然已经同居了?!】
【这对话信息量太大了!】
【“每天同步一次数据”是什么暗号?】
【他们是认真的吗?这婚结得这么细?】
沈知夏垂下眼,假装整理提词屏。其实她在稳呼吸。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把这份协议拿出来——这等于向全网宣告:他们不仅住在一起,还建立了制度化的共处规则。
这不是救场。
这是升级。
而她,只能跟上。
她拿起笔,在文件上快速签下名字,递还给他。“记得让技术员避开直播时段,别吵到芝麻午睡。”
欧阳砚接过文件,指尖不经意碰到了她的手背。很轻的一触,像羽毛扫过。
他没躲,也没说什么,只“嗯”了一声,把文件收进包里。
弹幕已经疯了。
【牵手了!!】
【是碰手了吧?但这也太甜了!】
【他们之间有种说不出的默契……】
【我现在宣布退出单身群聊。】
沈知夏低头喝了口水,掩饰耳根的热意。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配合。是契约婚姻的必要演出。是为了平息舆论,维护双方利益。
可为什么,心跳会乱?
为什么,连他翻包的动作,都觉得熟悉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她不敢深想。
就在这时,“芝麻”突然跃起,一跃跳上欧阳砚肩头。它站得稳稳的,尾巴一甩,正好盖住他半边脸,把镜头挡了个严实。
直播画面一黑。
助理果断切断信号。
灯光熄灭,补光灯缓缓暗下。房间里只剩角落一盏台灯亮着,照出模糊的轮廓。
沈知夏摘下耳麦,手指微颤。
她没立刻起身,而是低头看着提词屏。屏幕上还停留着最后一帧画面——欧阳砚低头看她的侧脸,眼神沉静,不像演的。
她盯着那帧图,看了很久。
直到听见一声轻响。
欧阳砚弯腰逗芝麻,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共同生活多年。他低声说:“下次别往我领口抹东西,真洗不掉。”
她一怔,抬头看他:“那你刚才……是知道我在救场?”
他抬眼。
灯光落在他冷白的脸上,眸光微闪。
“不然你以为,我会穿这件衬衫来?”
她愣住。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心里,漾开一圈圈波纹。
她看着他——那件衬衫是新的,领口平整,纽扣分明。第二颗扣子错位得恰到好处,像是特意为之。而那道红痕的位置,正好能被她的动作覆盖。
这不是巧合。
是他给她的机会。
让她去演,去圆,去掌控局面。
而他,甘愿配合。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她想说点什么,打破这层薄纸般的沉默。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终,她只是轻轻说了句:“谢谢。”
他没应,只低头看怀里的芝麻。猫尾巴缠着他手腕,呼噜声轻轻响起。
房间里很静。
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细微而持续。
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走远。有人在笑,谈着下午的拍摄安排。世界照常运转,可他们这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沈知夏慢慢站起身,收拾桌上的产品样品。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这场“合作”还能维持多久。
但她知道一件事。
刚才那些互动,那些眼神,那些默契——
太自然了。
自然得不像假的。
她拿起一瓶未开封的精华水,放进收纳盒。指尖碰到瓶身,凉凉的。
她想起高中时的那个冬天。窗台结冰,她每天提前半小时到校重擦。那时她恨极了那个恶作剧的人,可现在回想,那人从未伤害她,只是……想让她多出现几次。
就像今天。
欧阳砚不是突然闯入直播的。
他是等着这一刻。
等着她问他,为什么弄脏她的窗台。
等着她,终于看见他藏了多年的目光。
她抬起头,想再问他一次。
可他先开了口。
“芝麻今天表现不错。”他抱着猫,语气平淡,“应该加餐。”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点点头:“嗯,给它买罐最喜欢的三文鱼。”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站在桌两侧,中间隔着一台关机的提词屏,一只打哈欠的猫,和一场尚未结束的直播余波。
沈知夏的手搭在收纳盒边缘,指尖微微发白。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她清楚地意识到——
有些事,从这一刻起,再也回不到“假戏”了。
欧阳砚抱着芝麻,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手搭上门把的瞬间,她忽然出声:“你还没回答我。”
他停下。
背影挺直。
“当年……”她声音很轻,却清晰,“你为什么总弄脏我擦的窗台?”
他没回头。
三秒后,他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笑了。
然后他说:“因为那是我唯一能靠近你的理由。”
门开了。
他又说:“现在不用了。”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
还有屏幕上,那一帧定格的画面。
她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直到指尖传来一阵湿意。
她低头看去。
一滴水,落在收纳盒边缘。
不知是汗,是泪,还是空调滴下的冷凝水。
她没擦。
只是静静站着,听着自己缓慢的心跳。
咚、咚、咚。
像某种仪式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