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还停在客厅地毯上,沈知夏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出门。她弯腰系鞋带时顺手摸了摸“芝麻”的脑袋,猫耳朵抖了抖,往她掌心蹭了一下。“今晚直播要用新背景。”她轻声说,像是对猫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门关上的声音刚落,天色就开始变了。
云层从江面方向压过来,一层叠着一层,灰得发沉。风卷起路边的塑料袋,啪啪地拍在电线杆上。剧组的车开到半路,雨点就砸了下来,起初是零星几颗,打在车窗上像弹子,后来干脆连成线,哗地罩下来,整片天地都模糊了。
沈知夏披着防水布下车时,雨水顺着发尾往下淌。导演拿着对讲机在场边喊话,说这场戏必须今天拍完,明天转内景。她点点头,接过助理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换了戏服就往台阶上走。
这是一场夜归戏。她演的角色拎着包独自回家,在老旧公寓楼的楼梯间被人跟踪。镜头要拍她转身、后退、脚下一滑的全过程。台阶被打湿了,工作人员铺了防滑垫,但为了画面真实,最后一级没铺。
她走上台阶,摄像机开始移动。
风声混着雨声灌进耳麦。她低头看表,七点四十三分。这个时间点,欧阳砚应该还在录音棚。她想着客厅里那盏灯,想着他昨晚盖在她腿上的薄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她抬脚,往后退。
右脚踩空的瞬间,她才意识到防滑垫不知什么时候移了位。身体一歪,膝盖撞在石棱上,整个人顺着湿台阶滚了下去。有人惊叫,她听见自己闷哼了一声,头磕在转角平台的铁栏上,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再睁眼时,已经在救护车里。
氧气面罩扣在脸上,冰凉。医护人员说她脚踝扭伤,可能有轻微脑震荡,需要马上送医院。她想说话,嗓子干得发不出音。手机被助理收着,屏幕亮了一下,是陈默发来的消息:“欧哥知道了,正往医院赶。”
她闭上眼,没再看。
雨还在下。车顶被雨点敲得噼啪响,像谁在急促地敲门。
到了医院,护士推她进急诊室处理伤口。脚踝肿得厉害,医生说要固定观察,不能立刻下地。她躺在检查床上,手背扎着留置针,点滴一滴一滴往下走。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很快,门口出现一个人影。
欧阳砚站在那儿,西装肩头全是水,头发湿了一半,贴在额角。他手里拎着伞,伞尖还在滴水。看见她,他走过来,把伞靠在墙边,什么也没问,只是低头看她脚上的夹板。
“疼吗?”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她摇头,动作很轻,怕牵到后脑的伤处。“不严重。”她说,“就是摔了一下。”
他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拧干了水,轻轻按在她额角。那里贴着纱布,底下有点发热。“怎么这么不小心。”他说,不是责备,也不是感叹,就只是说了一句。
她看着他领口第二颗纽扣又扣错了,袖口沾着一点泥水,还有根猫毛,白的,软的,应该是“芝麻”蹭上去的。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移开视线。
“你不用来的。”她说,“录音棚那边……”
“结束了。”他打断她,“新歌试完了。”
她没再说话。护士进来换药,他退到一边,安静地看着。等人都走了,他拉过椅子坐下,离床沿很近。
“导演说今天必须拍完。”她小声解释,“我也觉得能行。”
“我知道。”他说,“你一向这样。”
她一顿。
“什么事都想自己扛。”他抬头看她,“明明可以叫停的,为什么不说?”
她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说:“我问你件事。”
她心头一紧。
“你信不信,我现在坐在这儿,不是因为契约?”
她愣住。
他没等她回答,又道:“我不是来履行义务的。陈默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听昨天录的demo。听到你说受伤,我把耳机摔了,直接走人。助理拦我没拦住,合同经理在开会,我都没打招呼。”
她静静听着。
“你要真觉得这只是合约,那你现在就可以让我走。”他说,“你现在就说,我不必留在这里。我就起身,出门,明天照常录综艺,后天参加品牌活动,我们还是夫妻,但从此各过各的。”
她没动,也没出声。
病房很静。只有点滴管里的液体缓缓滴落,发出细微的声响。窗外雨声不断,像一张网,把整个城市裹住。
她终于开口:“你怎么来了?”
他皱眉:“不是说了——”
“我是说,”她打断他,声音轻但清楚,“你明明可以不来。你是顶流,是星辰影业的一哥,我只是一个签了约的主播。你大可让公司派个代表,或者打个电话问候。你甚至可以发条微博,说‘已了解情况,祝早日康复’,就够了。”
她顿了顿:“可你来了。你冒雨开车,头发全湿了,衣服也没换。你坐在这里,一句话不说先看我的伤。所以我想知道,你到底为什么来?”
他盯着她,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你在试探我?”他问。
她没否认。
“你觉得我在演?”他声音低了,“从结婚那天起,到现在,三个月零七天,你都觉得我在演?”
她垂下眼:“你说过,你喜欢安静、干净、不会说话的类型。你还抱着‘芝麻’发微博,说你只喜欢不会说话的。你前女友的事闹得那么难看,你一句解释都没有,反而用一只猫回应。你对我好,是不是也像对它一样,只是配合演出?”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短,没什么温度。
“所以你一直在等?”他说,“等我哪天露出破绽,等我哪句话说漏了嘴,好证明我其实根本不在乎你?”
她没说话。
他 leans forward,手撑在膝盖上,声音压得很低:“那我问你,我演了三个月,你演了多久?”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她呼吸一滞,手指蜷了蜷。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你笑着说要换客厅当直播背景,是不是也在演?你给我煮面,记得我不吃葱花,是不是也算计好的?你让我盖毯子,是不是也想着,反正观众爱看这种戏码?”
她猛地抬头:“我没有!”
“那你告诉我,”他逼近一步,“你什么时候开始,不是在演?”
她哑然。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她的手背上针管微微晃动,映着冷白的灯光。他的领带歪着,袖口那根猫毛还在,一颤一颤的。
这时,手机响了。
是她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亮起,是“芝麻”的屏保照片——猫蹲在沙发上,尾巴卷着欧阳砚的领带,一脸得意。
他看见了,神情微动。
她伸手去拿,动作牵到脚踝,皱了下眉。他立刻伸手把手机递给她。指尖碰到她手背,凉的。
她解锁,是陈默发来的视频。点开,画面里是家里的客厅。“芝麻”正趴在她常用的直播位上,爪子搭在提词屏边缘,眼睛直勾勾盯着摄像头,喉咙里呼噜作响。镜头外,陈默的声音传来:“主子受伤了,你知道不?嗯?知道不?”
猫抬起头,冲镜头“喵”了一声,然后转身,叼来一条折好的薄毯,轻轻放在自己身边。
视频结束。
她看着手机,没关屏,反复播放了一遍。
欧阳砚坐在旁边,没说话。过了会儿,他低声说:“它今天一直抓沙发角,饭也不吃,见人就蹭门。陈默说,它好像知道你出事了。”
她点点头,眼眶有点热。
“它比你诚实。”他忽然说。
她侧头看他。
“它想你,就表现出来。饿了就叫,冷了就钻被窝,喜欢谁就把谁的东西拖进窝里。”他看着她,“你呢?你明明也想靠近,为什么总要说这是计划?你说换客厅背景是为了直播效果,可你昨晚明明看了三遍角度。你说给我煮面是顺手,可你特地买了我不吃的葱。你盖毯子的时候,手都在抖,你还说你不是在演?”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框。
“沈知夏。”他叫她名字,很认真,“我不懂你怎么想的。你说你信任契约,可你从不相信人心。你让我配合演戏,是因为你觉得只有这样才安全。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有一天,我不想演了呢?”
她心跳加快。
“万一我不想当那个永远接得住你的人了呢?”他说,“万一我也想问一句,你能不能主动一次,哪怕一次,不是为了镜头,不是为了公关,就只是因为你也想这么做?”
她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他叹了口气,往后靠回椅背,闭了会儿眼。“算了。”他说,“你现在需要休息。我说这些,也不是要你现在回答。”
她看着他疲惫的侧脸,忽然说:“今早出门前,我拍了张客厅的照片。”
他睁眼。
“我想着,晚上直播要用。”她轻声说,“我特意选了光线最好的角度,沙发、茶几、电视,还有你坐过的那个位置。我都调好了。”
他静静听着。
“我以为……”她顿了顿,“我以为我们还能继续那样过下去。一碗面,两个人,一只猫。我以为那就是真的。”
“那现在呢?”他问。
她看着他:“我现在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你来了。你坐在这里,没走。你问我演了多久,可我更怕的是,如果你真的只是在演,我该怎么办。”
他没说话。
窗外雨势渐歇,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一滴,又一滴。
她慢慢滑掉相册,把手机反扣在胸口。闭上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看着她,许久,伸手把病床旁的折叠椅往前拉了半步。然后,他把手虚搭在床沿,离她的指尖不到半寸。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她没睁眼,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像有风吹过湖面。
夜深了。她呼吸平稳,睡着了。他依旧坐着,西装未脱,领带歪斜。袖口那根猫毛还在,粘在布料上,没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她藏在被单下的指尖。梦里似乎说了什么,模糊一句:“这次……不是演。”
“芝麻”在家里的猫窝里蜷成一团,饭碗空着,尾巴轻轻扫过地面,像在等什么人回来。
而医院病房的灯,始终没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