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医院窗帘缝隙，在沈知夏脚边投下一道斜长的光带。她醒得比平时早，手机屏幕亮着，是陈默发来的消息：“林婉柔约你今天下午三点在‘云栖’咖啡厅见面，说有事谈。”后面跟着一个表情包，“芝麻”龇牙咧嘴地扒拉猫饭碗，配文“敌军来袭，速做准备”。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没回。

床头柜上还放着半杯温水，昨晚欧阳砚走前倒的，一直没动。他临走时说了句“晚上直播我尽量在线”，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什么。她点点头，没说话。后来护士进来换药，她才意识到他已经不在了。

她撑着坐起来，脚踝上的夹板硌得腿有些发麻。窗外雨停了，江面浮着一层薄雾，远处高楼轮廓模糊。她伸手摸了摸额头，纱布还在，底下不疼了，只有一点沉沉的钝感。

她打开相册，翻到凌晨存进去的那段音频文件。文件名是“婚前夜·醉话”，时长四分十七秒。她点开听过一遍，声音沙哑，断续，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我不是娶了个旺夫体质的女人……我是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了。”

“高二那年，我每天砸她擦的窗台，就为了让她值日时多留十分钟……我等了八年。”

她关掉音频，把手机反扣在胸口，闭眼躺了几分钟。心跳平稳，不像昨夜那样乱。那时候她还在怀疑，他在演，她也在演，到底谁先开始的？可现在她不想问了。她只想知道，别人信不信。

三点差十分，她到了“云栖”咖啡厅。

这地方离星辰影业不远，落地玻璃朝南，下午阳光正好。她穿着宽松卫衣和运动裤，拄着拐杖，进门时服务员立刻迎上来。她摆摆手，示意自己能行。靠窗第三个位置已经有人坐着，穿米白色连衣裙，头发挽成低髻，看见她进来，微微一笑。

“沈小姐，久等了。”林婉柔站起来，语气轻柔，像是老朋友重逢。

“我没迟到。”沈知夏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她要了杯热豆浆，不加糖。

林婉柔看着她，眼神温和：“听说你受伤了，挺严重的吧？欧阳他……还好吗？”

“我伤了，他问我好不好？”沈知夏低头拧开豆浆杯盖，热气冒出来，糊了层白雾在镜片上。

林婉柔一怔，随即笑了一下：“我说错话了。他是顶流，当然不会怎么样。我只是……有点担心你们的关系。”

“我们关系挺好。”沈知夏擦了擦眼镜，“签了约，各司其职，合作愉快。”

林婉柔轻轻搅动面前的咖啡，银勺碰杯沿发出细微声响。“你们是契约婚姻，我知道。媒体都在说，你是资本联姻的工具，借他的热度往上爬。”她抬眼，“但我不这么觉得。我觉得你很聪明。至少，比我聪明。”

沈知夏没接话，喝了口豆浆。

“我和欧阳在一起三年。”林婉柔声音低了些，“不是炒作，也不是公关安排。是我们真的在一起过。他为我推掉过两个商演，因为我要做手术；他半夜开车带我去海边，就因为我哭着说喘不过气；他还写过一封信，没寄出去，但我看过。上面写着‘如果你走了，我的世界就黑了’。”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沈知夏：“你说，这样的感情，是不是比一份协议更真实？”

沈知夏放下杯子，纸杯底留下一圈浅黄印子。

“你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他真正爱过的人是你？”她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婉柔摇头，“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有些事，不是靠合同就能得到的。真心这种东西，它来的时候挡不住，走的时候也留不下。你跟他结婚，是因为利益。可我……我是因为他这个人。”

沈知夏点点头：“所以你现在回来，是想提醒我，别把自己当真了？”

“我只是不想看你被骗。”林婉柔语气温柔，“他对外说你是‘旺夫体质’，说你帮他转运。可你知道他私下怎么说你吗？他说你是‘最安全的选择’，因为你不会爱上他，所以他也不用怕失去。”

沈知夏静静听着。

“他喜欢安静、干净、不会说话的类型。”林婉柔笑了笑，“这话你也听过吧？他还抱着一只猫发微博，说‘这才是我理想伴侣’。你觉得，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躲？”

沈知夏抬眼：“你觉得他在躲谁？”

“躲感情。”林婉柔说，“他不敢动心，所以他选了你——一个不会让他失控的人。你懂规则，守契约，不闹不争。他可以安心做他的明星，而你，只需要扮演好妻子的角色。”

她往前倾了点身子：“可你想过没有？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动心了呢？他会选谁？会是你吗？”

沈知夏没答。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录音文件。

“这段录音，是三个月前，他签完婚前协议那天晚上，在朋友聚会上喝醉后说的。”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扬声器朝上，“我没偷录，是他自己说的。陈默当时在场，备份了资料，本来是要剪进婚礼vlog的彩蛋。”

林婉柔脸色微变：“你拿醉话当证据？”

“你可以不信。”沈知夏按下播放键。

欧阳砚的声音缓缓流出，带着酒意的沙哑和疲惫。

“你们不懂，我不是娶了个旺夫体质的女人……我是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了。”

咖啡厅里很安静，背景音乐是轻钢琴曲，但此刻所有声音都被压住了。

“高二那年，我每天砸她擦的窗台，就为了让她值日时多留十分钟……我等了八年。”

林婉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她的嘴唇微微发抖，眼神从震惊到不可置信，再到一种近乎崩溃的空茫。

录音还在继续。

“她说我海王，说我逢场作戏。可你们知道吗？我高中三年，只追过一个人。她是我同班同学，学霸，校花，从来不看我一眼。我故意弄脏她擦的窗台，被老师骂，被同学笑，我都无所谓。我就想看她生气的样子，想听她说话。后来她毕业出国，我追去国外读书，结果她又回来了。再后来，我回国发展，她做主播，我都不敢靠近。直到这次家族逼婚，我看到名单上第一个就是她……我直接签字了。”

录音到这里停了。

沈知夏收回手机，放进兜里。

林婉柔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她的咖啡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皮。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说他躲感情。”沈知夏看着她，“可他从十八岁就开始等一个人。你说他选我是因为安全，可他知道我不会信他，所以他宁愿演，也要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你说他没动心，可他连我值日的时间表都抄下来藏在抽屉里。”

她顿了顿：“你说你懂他。那你告诉我，他西装第二颗纽扣为什么总扣错？”

林婉柔没答。

“因为他讨厌束缚，但又不能不穿西装。”沈知夏说，“你知道他微博每张照片都有猫毛吗？因为‘芝麻’总叼他领带当玩具，他从不赶它走。你知道他录音棚保温杯里永远泡的是金银花茶吗？因为我直播说过嗓子干的人不能喝浓茶。”

她站起身，拿起拐杖。

“你可以怀念过去，但请别误判现在。”她说，“他等的人，从来都不是你。”

林婉柔终于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她想挤出一个笑，嘴角却僵在那里。

“那录音……是真的？”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可以去查。”沈知夏说，“那天在场的朋友有六个，陈默有视频记录。如果你还想确认，我可以把原始文件发给你。”

她没再说什么，拎起包，转身往外走。

门口风铃响了一声。

她走出咖啡厅，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云散了，蓝天干净得像洗过一样。她拿出手机，给陈默发了条消息：“删了三条通稿的事，我知道了。”

陈默秒回：“她刚打给我，问能不能删录音。我说不行，这是婚礼彩蛋，已经提交审核了。”

沈知夏笑了下，把手机收好。

车在路边等着，司机开门扶她上车。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脚踝还是有点疼，但不影响走路。她想起昨晚病房里的对话，想起欧阳砚说“我演了三个月，你演了多久”时的眼神。

那时候她不知道怎么答。

现在她知道了。

她没演。她只是不敢承认，自己早就开始在意了。

车子驶过江边大道，水面反着光，一闪一闪。她打开加密相册，把录音文件重新命名：《婚礼彩蛋·壹》。

到家时，“芝麻”立刻从沙发上跳下来，哒哒跑过来蹭她腿。她蹲下抱住它，下巴抵在它软乎乎的头顶。

“他说他等了八年……”她低声说，“原来不是骗人的。”

“芝麻”呼噜呼噜地叫，尾巴卷住她手腕，然后转身叼来一条折好的薄毯——正是昨晚盖在她身上的那条。

她把它抱进怀里，走进客厅。

直播时间是晚上七点。她换了件薄荷绿真丝衬衫，袖口松松挽起。提词屏亮着，灯光调试到最柔和的角度。沙发、茶几、电视，还有欧阳砚常坐的那个位置，全都拍进了镜头范围。

她坐在直播位上，手指轻点鼠标，检查设备状态。

麦克风正常，摄像头清晰，网络流畅。

她看了眼时间：六点五十八分。

镜头还没开启，但她的眼神已经不再躲闪。

她把手机放在手边，录音文件就在首页。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点开。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她没回头。

下一秒，熟悉的脚步声走近，停在她身后。

“直播快开始了？”欧阳砚问，声音和平常一样，没什么起伏。

她点点头：“嗯。”

他绕到前面，站在镜头外侧，低头看她：“脚还疼吗？”

“好多了。”

他嗯了一声，视线落在她放在桌上的手机上。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录音文件的封面图——一段波形图，底下写着“婚礼彩蛋·壹”。

他盯着看了两秒，没问。

“你昨天说的话，”她忽然开口，“是不是真的？”

他抬眼。

“你说你等了八年。”她看着他，“是不是真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蹲下来，和她视线齐平。

“你不信？”他问。

“我现在信了。”她说。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但眼神软了下来。

“那你还打算演吗？”她问。

“不想演了。”他说，“太累了。”

她看着他，很久，然后轻轻点了下鼠标。

直播间开启提示弹出：【主播“知夏的小屋”已上线】。

弹幕瞬间涌进来。

“姐姐你终于来了！！”

“欧哥在后面站着！！！”

“救命他领带又歪了！！”

“芝麻钻镜头了！！！”

她对着摄像头笑了笑，声音清亮：“今晚第一件事，我要放个彩蛋。”

她拿起手机，点开录音。

欧阳砚还蹲在她面前，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猛地抬头看她。

她没看他，只对着镜头说：“这是我老公，三个月前喝醉时说的真心话。”

录音开始播放。

他没动，也没站起来，就那么跪坐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像在等审判，又像在等救赎。

弹幕停了一瞬，随即炸开。

“我靠？？？？？”

“他高中就暗恋姐姐？？？”

“所以那些年他不是海王？？？”

“等等，他等了八年？？？”

沈知夏看着滚动的弹幕，终于转头看向欧阳砚。

他眼睛红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扣错的第二颗纽扣。

“下次，”她说，“别再演了。”

他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外面天彻底晴了，阳光穿过窗户，照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芝麻”跳上桌子，一爪子按在鼠标旁边，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