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夏靠在欧阳砚肩上,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客厅的灯还亮着,光线落在她半闭的眼睑上,映出淡淡的影子。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膝盖边缘,指尖微微蜷着,像在梦里还抓着什么没放下的东西。
“芝麻”蜷在两人中间,肚皮一起一伏,呼噜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楼上邻居家的孩子还在练琴,依旧是那首断断续续的曲子,但比刚才多弹了两小节,节奏也稳了些。楼下自行车铃声又响了一次,有人骑车经过,喊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带走了。
欧阳砚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女人,没动,只是把手臂稍稍收紧了些。他另一只手轻轻碰了下她耳侧散落的一缕发丝,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她。
可她没睡。
她只是不想动。
刚才直播结束时的那句话还在耳边回荡——“我是在学,怎么好好爱你。”她说不清自己是信了,还是不敢信。他们签的是契约,住在一起是因为合作,连那些温柔都可能是精心设计过的互动。可偏偏,每一件小事都真实得让她没法怀疑:他记得她不吃香菜,知道她睡前要喝半杯温水,甚至能从她皱眉的幅度判断她是不是腿伤又疼了。
门铃忽然响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谁。
两人同时抬眼看向玄关。沈知夏坐直了些,肩膀离开他的臂弯。欧阳砚松开手,起身去开门。
陈默站在门外,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神情有点微妙。他穿着深灰色夹克,头发略乱,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看见欧阳砚,他点了点头,把袋子递过去:“老板让我送来的。说是……你可能会想看。”
欧阳砚接过袋子,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
陈默立刻摆手:“我不进来了,宵夜放楼下了,你们要是饿了就让司机去拿。”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利落得像逃。
欧阳砚关上门,走回客厅,把袋子放在茶几上。
沈知夏已经坐正了身体,目光落在那个泛黄的纸袋上。她没问是什么,只是伸手将它拉近了些。牛皮纸有些粗糙,边角磨得起毛,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她打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写着“高二·金融笔记”,字迹清峻有力,一笔一划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劲儿。翻开第一页,日期是十年前的那个秋天,墨迹有些褪色,但还能看清。
起初她以为真是学习资料。直到翻到第三页,夹着一张复印的值日表——那是她高中时负责擦窗的日子安排。她的名字在表格里,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圈,边缘一行小字:“今天她擦窗,马尾甩了三十七下。”
她手指顿了一下。
继续往下翻。
某一页空白处写着:“她穿卫衣的样子像只猫。”再往后一页,“她说数学卷子太简单,笑了一声,我心跳停了半拍。”另一页角落潦草地记着:“她不知道我每天故意碰坏窗台,只为看她再来擦一次。”
她翻得越来越慢。
纸张发出细微的响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芝麻”抬起头,耳朵抖了抖,看了眼她手里的本子,又趴回去。
最后一页,整页只写了一个名字——“沈知夏”。
下面一行小字:“如果有一天你能看见这本日记,请相信,我演了三个月,你演了多久?”
这句话,她听过。
就在几天前的直播里,他在暴雨夜里抱着受伤的她,嘶吼出的那句质问。那时她以为那是情绪失控下的反问,是契约崩裂时的挣扎。可现在她才知道,那句话早在十年前,就被他亲手写进了这本无人知晓的日记里。
她合上本子,轻轻放在膝头。
灯光照在封面上,映出她低垂的脸。睫毛轻轻颤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本子上,掌心贴着那熟悉的字迹,仿佛能感受到当年写下这些话时的温度。
“原来……”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那时候就在看我?”
欧阳砚坐在她身边,没急着回答。他看着她,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尖,看着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本子边缘的小动作。
“不是那时候。”他低声说,嗓音有点哑,“是从你第一次在走廊捡起我掉落的习题册开始。”
她身子一僵。
记忆突然浮现——那天午后,阳光斜照进教学楼走廊,一本练习册掉在地上,她顺手捡起来,抬头看了眼前面那个背影挺拔的男生,说了句“下次别这么粗心”,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想到,有人会把那一幕记得十年。
“我以为你记得。”他轻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你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下次别这么粗心’,然后走了。我就站在原地,听见自己心跳像打鼓。”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后来我成了校草,她们追我,我喜欢听她们喊我的名字。可我最想听的,是你叫我一声‘欧阳砚’。”
沈知夏眼眶忽然发热。
她想起高中时的传闻——欧阳砚是江城三中的风云人物,女生为他打架,老师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校长都说“这孩子将来不得了”。她是学霸,是校花,但她从不参与那些追逐与议论。她只知道每次值日时,窗台总莫名其妙变脏,她不得不一遍遍重擦。她抱怨过,却从未想过,那竟是一个人笨拙的靠近方式。
“所以你砸窗台?”她问,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嗯。”他承认得干脆,“你每次都会回来重擦。我就坐在后排,看着你弯腰,看着你皱眉,看着你叹气……然后偷偷开心。”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下她耳后的碎发,“十年了,知夏。我没换过心动的人。”
她终于转过身,在他怀里仰头看他。
他低头,额头抵住她的,呼吸交缠。他的眼睛很黑,映着客厅的灯光,也映着她的脸。没有闪躲,没有掩饰,只有坦然。
“现在你知道了。”他说,“我不是浪。我只是,一直在等你回头。”
她没说话。
只是伸手,轻轻抚过那本日记的封面。指尖沿着边角滑过,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然后,她将它抱进怀里,像护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傻瓜。”她低声道,“我要是早知道……”
“早知道什么?”
“早知道你是我一个人的海王,”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就不会躲那么久了。”
他一怔。
随即低笑出声,眼角泛红。他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他的心跳透过衬衫传来,一下一下,稳定而清晰。
“芝麻”不知何时醒了,跳上沙发,先用脑袋蹭沈知夏的手,又转身去舔欧阳砚的手背,尾巴高高翘起,像在庆祝什么。
楼上琴声还在继续,依旧是那首生涩的曲子,但这一次,完整地弹完了最后一个音符。楼下路灯昏黄,映出树影斑驳。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灯光扫过墙面,又迅速暗下去。
客厅里,两人依偎如初。
只是这一次,再无人怀疑这份亲密是否真实。
沈知夏把脸埋进他肩窝,鼻尖蹭到他衬衫第二颗错扣的纽扣。她没去纠正,就像她不会再问他为什么总穿这件衬衫、为什么领带永远少一条。
因为现在她都知道了。
那些她以为的巧合,都是他藏了十年的心事。
她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这本日记……你是故意让他送来的?”
“不是。”他摇头,“我昨晚收拾书房,看到它在抽屉最底层。我想烧掉,可手指动不了。最后只说了句‘要是她看见就好了’。”
她抬眼看他。
“陈默听见了。”他淡淡道,“他拿了就走,我没拦。”
她嘴角微微扬起。
这个人啊,嘴上说着不要,心里早就盼着她知道。
“那你呢?”她问,“现在呢?还在演吗?”
他低头看她,眼神认真:“你说呢?我每天回家第一件事是看你有没有吃饭,看你药吃了没有,看‘芝麻’有没有把我的领带给藏起来。这些事,能演三个月,能演三年,能演十年吗?”
她没答。
只是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
他轻轻拍了下她的背,动作笨拙,却温柔得不像话。
“以前我觉得,喜欢一个人就得让她知道。”他低声说,“后来我发现,喜欢一个人,是宁愿她永远不知道,也要让她过得好。”
“可我现在不想藏了。”他声音更轻,“我想让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真的很久了。”
她没抬头,只是手指悄悄勾住了他衬衫下摆。
“芝麻”跳上茶几,绕着空饭碗转了一圈,忽然抬起肉垫,稳稳按在碗沿上,像在守护什么。然后它蹲坐着,歪头看他们,眼神骄傲得像完成了某项重大使命。
沈知夏终于笑了。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传来的震动,感受着他手臂的温度。她想起直播时粉丝刷的弹幕——“沈姐和欧哥真的配”“他们是真爱吧”“求你们别离婚”。
那时她没回应。
现在她想说:是的,我们是真的。
但她没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有些事,不必对全世界宣布。只要他们彼此清楚就够了。
欧阳砚低头亲了下她的发顶,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他没再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楼上的灯熄了,琴声彻底停下。楼下便利店的招牌还亮着,暖黄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毯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痕。
“芝麻”跳回猫窝,四脚朝天躺好,尾巴一卷,盖住自己的鼻子。
沈知夏闭上眼。
她不再去想契约、利益、公众形象,也不再去衡量这段关系值不值得。此刻她只知道,有个人,用了整整十年的时间,默默喜欢着她,而她终于愿意回头看他一眼。
她轻轻吸了口气。
洗衣液的味道,猫毛的气息,还有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在一起,成了家的味道。
不是盛家大宅的金碧辉煌,也不是星辰影业的镁光灯下,而是此刻,这个小小的客厅,这张旧沙发,这只傲娇的猫,和这个终于肯摘下面具的男人。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今晚,她不想一个人睡。
她慢慢靠过去,肩膀轻轻抵住他的。
他没动,只是把腿上的猫窝又往她那边挪了半寸。
“芝麻”翻了个身,尾巴一卷,同时搭在两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