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书名:在水一方 作者:邓子夏 本章字数:3537字 发布时间:2026-03-05

民国十二年的清明,落着细雨。

沈迁从上海北站搭早班火车到苏州,又在胥门外的码头等了两个时辰,才等来一趟往乌镇去的乌篷船。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瘦汉,头上戴着毡笠,坐在船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见客人上了船,也不搭话,只把烟杆往船舷上磕了磕,便起身解缆。

船舱里已有三个乘客:一个穿长衫的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一个抱着包袱的年轻妇人,还有一个猎户,脚下搁只竹笼,笼里关着两三只鹧鸪。那鹧鸪许是受了惊,不时扑棱着翅膀,发出“行不得也哥哥”的啼叫。沈迁在舱门口顿了顿脚,那叫声让他想起小时候祖母屋里挂着的一只画眉鸟的笼子,可画眉不这么叫。

他在靠舱门的地方坐下,把那只藤条箱往身边挪了挪。箱子里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就是林先生送的那摞书。《新青年》合订本、胡适的《尝试集》、还有一本托尔斯泰的《复活》。《复活》是林先生从俄文转译的,在他看来,字句有些略显生涩。可林先生却不以为然。

船桨划破水面,发出咿咿呀呀的响声,和着雨丝落在篷顶的沙沙声。沈迁闭上眼,想睡一会儿,可那鹧鸪又叫了。

“行不得也哥哥——”

他睁开眼,正对上猎户的目光。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膛黝黑,眉眼倒是憨厚。见沈迁看他,咧嘴笑了笑:“惊着先生了?这东西就这样,关在笼子里就不安生。”

“没什么。”沈迁说,“这是……卖的?”

“嗐,碰运气。”猎户往笼子上踢了一脚,鹧鸪又叫得更急了,“镇上有个馆子收这个,说是上海来的客人都好这口。一只能换两升米呢。”

沈迁没再说话。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书房里挂着一幅《鹧鸪图》,是父亲的同年送的,上面题着两句诗:“行不得也哥哥,二十四桥明月夜。”那时候他不懂什么意思,问父亲,父亲只是摇摇头,说长大了就知道了。如今他二十二了,从省立师范毕业,在上海做了两年教书先生,可他还是不懂。

或者说,他懂得越多,越觉得什么都不懂了。

船行了一个多时辰,雨渐渐停了。账房先生靠在船舱壁上打起了鼾,年轻妇人始终紧紧抱着那个包袱,眼睛望着篷顶,不知在想什么。沈迁撩开帘子往外看。两岸的稻田正泛着青,偶尔闪过一两间白墙黑瓦的农舍,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又被风吹散了。

快到镇上的时候,猎户忽然开了腔:“先生是镇上人吧?”

沈迁一怔:“你怎么知道?”

“我也是这镇上的人,在陈家村那边住。”猎户咧嘴笑了笑,“您是……沈家大院的人?”

沈迁点了点头。猎户哦了一声,眼神里多了点什么,又说:“沈老先生走了快一年了吧?您节哀。”

沈迁没接话。父亲去世那会儿,学校正忙,他没能赶回来送终。是老太太写信来说,你父亲走了,走得还算安详,不用回来了,回来也是添乱。他把那封信读了三四遍,信纸上的字迹是阿娥的。老太太眼睛不好,这些年都是阿娥代笔。阿娥的字歪歪扭扭的,可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像是怕他看不明白。

船靠上码头时,天已经放晴了。夕阳的余晖照在青石板路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沈迁提着藤条箱下了船,猎户在后头喊:“先生,有空来陈家村走走啊!”他回头应了一声,看见猎户扛着那只竹笼,笼里的鹧鸪还在叫。

码头上没什么人。几个孩子在巷口玩弹珠,一个卖馄饨的老头正在收摊。沈迁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地方既熟悉又陌生。三年了,他只在去年冬天回来过一次,给父亲上了坟,又匆匆走了。这回老太太写信来,没说有什么事,只说是叫他回来一趟。阿娥的字还是那样,可这回信写得不长,就几行:

“母亲叫你回来。家里一切都好,勿念。路上小心。”

他把信读了又读,总觉得那几行字后面还有什么话,可阿娥没写出来。

从码头到沈家大院,要穿过三条巷子。石板路被雨洗得发亮,两边墙上的青苔更绿了。经过陈家祠堂时,他听见里头有人说话。是镇上几个老人,又在商量清明祭祖的事。一个苍老的声音说:“今年不比往年,少了好几家子人了。”另一个声音叹道:“走了的走了,死了的死了,有什么法子。”

沈迁加快脚步,从那门前过去了。

沈家大院在巷子尽头,门口两棵槐树,是他祖父手上种的。他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一只花猫蹲在天井的石阶上,见他进来,喵了一声,又低头舔爪子。

“谁呀?”厨房里有人问。

是阿娥的声音。

沈迁应了一声。厨房门帘掀开了,阿娥站在门口,腰间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了低头,声音也低了下去:“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还没。”

“那我去添双筷子。”

她转身又进了厨房。沈迁站在天井里,看着那门帘晃了晃,又静下来。三年了,阿娥还是那样,说话不多,做事利落。他想起小时候,阿娥刚来沈家那年,才九岁,比他小三岁,瘦瘦小小的,躲在老太太身后不敢看他。老太太说,这是给你娶的媳妇,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他不懂什么叫媳妇,只知道阿娥来了之后,他的屋里多了一个人,夜里睡觉的时候,隔着帘子能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

后来他去镇上读高小,去苏州读师范,去上海教书,那呼吸声就渐渐远了。

“渡回来了?”

老太太的声音从堂屋那边传过来。沈迁赶紧走过去,撩开门帘,看见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她比三年前又老了些,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沉沉的,让人看不透。

“娘。”沈迁叫了一声,在门槛前站住了。

老太太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话。”

他坐下了。老太太没急着开口,只是拨弄着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的,发出轻微的响声。窗外,那花猫跳上了窗台,歪着头往里看。

“你父亲走了快一年了。”老太太终于开口,“家里的事,你都知道了?”

沈迁点了点头。他知道什么?他只知道父亲病重时他没回来,父亲出殡时他没回来,这大半年家里的光景,他几乎一无所知。林先生说,你们这些读书人,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把家国天下挂在嘴上,却忘了脚下站着的那块地。他当时听了不以为然,如今想起来,脸上有些发热。

“今年开春,我去给你父亲上坟,顺道看了看地。”老太太不紧不慢地说,“河西那二十亩田,去年让老陈家的佃户种着,收成不好,今年换了人家。河东那片桑树,去年遭了虫,今年也不知道怎么样。这些事,你心里要有个数。”

沈迁嗯了一声。他不明白老太太为什么忽然跟他说这些。这些年来,家里的田产都是老太太和管家在管,他从来没插过手,老太太也从不让他操心。

“你是读书人,这些事本不该你管。”老太太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可你父亲走了,你总得知道这个家是怎么过的。将来……”

她顿了顿,没把话说完。

门帘又掀开了,阿娥端着一碗面进来,轻轻放在沈迁面前。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热气腾腾的。沈迁抬头看她,她低着头,退到一旁站着。

“吃吧。”老太太说。

沈迁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是手擀的,筋道,汤是鸡汤,鲜。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冬天他发高烧,阿娥就是这样守在他床边,一碗一碗地喂他喝粥。那时候他烧得迷迷糊糊的,只知道有人一直在他身边,那人的手凉凉的,很舒服。

“阿娥也坐吧。”老太太说。

阿娥在门槛边的矮凳上坐下了。那只花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蹭到她腿边,她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还是没说话。

沈迁把一碗面吃完了,放下筷子。老太太拨弄着佛珠,忽然问:“上海那边,还太平吧?”

“还……还好。”沈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上海租界里是太平的,可租界外头呢?他想起林先生去年冬天被捕的事,关了一个月才放出来,出来后人瘦了一圈,可眼睛还是亮的。他说,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那就好。”老太太说,“你这次回来,多住些日子。阿娥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帮着收拾收拾你父亲的书房。”

沈迁点了点头。

“去吧。”老太太站起来,“阿娥带他去。”

阿娥应了一声,起身撩开门帘。沈迁跟着她穿过天井,走到东厢房门口。那是父亲的书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霉味。阿娥推开门,站在门槛边,轻声说:“我没敢动,等你回来。”

沈迁走进去。书案上放着笔墨纸砚,笔洗里的水早已干了。书架上整整齐齐排着线装书,《四书》《五经》《史记》《资治通鉴》……都是父亲一辈子读过的书。墙上挂着那幅《鹧鸪图》,画上的鹧鸪站在枝头,张着嘴,像是在叫。

他站在书案前,忽然不知该从何下手。窗外,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天井的青石板上,白白的,像落了一层霜。

阿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沈迁回过头,看见月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张脸比三年前清瘦了些,眉眼间却多了点什么。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了一句话,是林先生说的:有些人活着,就像地里的庄稼,不管有没有人看见,该长的时候就长,该熟的时候就熟。

“阿娥。”他叫了一声。

“嗯?”

“这几年……辛苦你了。”

阿娥没说话,只是低了低头。月光下,沈迁看见她的睫毛上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也许是泪,也许是月光。

远处传来一声鹧鸪的啼叫,隔着夜色,隔着墙,隔着重重的屋檐,悠悠地传过来:

“行不得也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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