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的时候,谁都没立刻抬头。直到脚步声踩在水泥地上格外重,我才抬眼。王供销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卡其布外套,手里捏着一叠纸,赵雅跟在他后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绷着,像是来讨债的。
“调查组同志!”王供销声音拔高,把手里那叠纸往桌上一拍,“我是市供销社日杂部的王德全!这个苏晚,打着代售名义骗我们基层单位,必须严肃处理!”
没人接话。戴眼镜的那位抬了下眼皮,合上本子,没拦也没请。
赵雅往前半步,站到桌边,语气急切:“我也要反映情况!她这《南风快讯》根本不是什么生活指南,是煽动青年思想混乱的小册子!我作为文化工作者,有责任揭发!”
我依旧没动,手搭在帆布包带上,指节轻轻蹭过拉链头。刚才那股刚落下的气,又提上来一点。
王供销见没人拦,胆子更大了:“她说好每月印五百份,结算按三七分,结果偷偷翻倍印刷,卖不完压在我那儿!上个月滞销三百多本,损失算谁的?你们看看这个!”他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单子,“这是她私自扩印的证据!”
我从包里抽出那份代售协议副本,翻到第三页,推到桌子中间:“您说的‘私自扩印’,指的是哪一次?八月十二号、九月三号、十月五号,三次增印我都提交了补充单据,您签过字,供销社留底可查。您要是记不清,我可以当着大家面,打个电话问问办公室老刘。”
王供销嘴一瘪,眼神闪了一下:“那……那也不能全怪我!你这内容越来越偏,什么‘自由择业’‘换岗流程’,工人就该好好上班,搞这些歪门邪道就是不安分!”
我没答他,转头看向赵雅:“你说你是文化工作者?那你来说说,你的刊物在哪登记备案?印刷厂开具的承印证明呢?读者反馈登记簿有没有?发行量统计表在不在?”
她一愣,嘴唇动了动:“我……我这是试刊阶段……”
“试刊?”我轻笑一声,“那你印的《姐妹新潮》连刊号都没有,排版抄我第七期的栏目结构,标题照搬‘三天变女神’这种词,连错别字都抄错了——‘妆容’写成‘装容’,你也好意思站这儿说我败坏文风?”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戴眼镜的调查员低头翻了翻自己带的文件夹,不动声色地勾了个记号。
赵雅脸涨红,急着辩解:“我那是……启发大众审美!你这是蛊惑女工不务正业!整天想这想那,谁还安心生产?”
“蛊惑?”我打开第七期《南风快讯》,翻到封底,“那我念一段给你听听。”
我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第一条,‘我想学裁缝,可家里说我女孩子不该抛头露面’;第二条,‘我在夜校认字,被人笑装文化人’;第三条,‘我攒了三个月钱买钢笔,嫂子说不如换两斤肉’。”
我合上小报,看着她:“这三位女工,她们想改变命运,错了吗?你说的‘安分’,是不是要她们一辈子低头接纱头,连做梦都不敢?”
赵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转向调查组,语气平和:“我没有鼓动任何人逃岗。我只是让她们知道——除了流水线,人生还有别的可能。如果这点希望也算罪过,那我不认。”
说完,我把小报放回包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重新坐直。
王供销站在角落,手里那叠纸攥得变了形,脸一阵青一阵白。赵雅退了半步,靠近门框,手指抠着衣角,眼神躲闪。
调查组三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戴眼镜的那位翻开记录本,写下一行字,又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窗外杨树叶还在响,阳光已经爬到了我的脚边。我低头看了看,鞋尖上落了一小片枯叶,没动它。
帆布包里的红笔帽还是拧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