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着没动,手还搭在帆布包带上,指节松了些,但脊背依旧绷着。
调查组三人低声交谈,戴眼镜的那个翻开本子记了两笔,另两人点头附和,语气平缓,却一个字也没让我听清。王供销那份纸还在桌上,皱巴巴地摊着,像一堆没人要的废票。赵雅早退到门边,站得极不自然,手指抠着门框漆皮,眼神飘忽。
就在这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风从走廊灌进来,卷起桌上的几张纸角。来人个头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工装,袖口磨了边,胸前厂徽擦得锃亮。他没敲门,也没等谁请,径直走进来,脚步沉实。
是厂长赵国强。
他站定在桌前,目光扫过调查组,又落在我脸上,点了下头,随即转向他们:“我是红旗纺织厂厂长赵国强,今天必须说几句。”
没人拦他。戴眼镜的那位合上本子,抬眼看着他,没说话,但身子往后靠了靠,像是准备听下去。
赵国强没坐。“苏晚同志的事,我最清楚。”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她在细纱车间三年零四个月,考勤全勤,产量连续八个季度排前三,去年拿了市局先进生产者奖状——这些都有记录,随时可查。”
他顿了顿,视线重新回到调查组身上:“她编那本《南风快讯》,是不是影响工作了?我来回答:没有。一次迟到没有,一次缺勤没有,机器运转率在她班组还是全厂第一。她要是真耽误生产,我第一个批评她。”
屋里静了一瞬。
我低着头,听着这些话,心里不是没震动,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手指慢慢从包带上滑下来,落在膝上,掌心朝上,轻轻摊开。
赵国强转向我:“苏晚,你那份小报,是不是下班后编的?印刷送刊,是不是用休息日?”
我点头:“是。我没占过一分厂里工时,连草稿都是午休写的。”
“听见了吗?”他转回去,声音提了一度,“我们厂实行八小时工作制,工人下班后怎么安排生活,是个人自由。只要没偷拿厂里材料、没影响生产任务,就不该上纲上线!”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苏晚同志不仅没耽误工作,反而带动车间学习风气。好几个女工跟着她报名夜校识字班,上个月考试通过率全街道最高。这样的职工,不该鼓励吗?”
没人接话。
戴眼镜的那位低头翻文件,另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轻轻点了点头。
赵国强最后说道:“苏晚人品端正、工作踏实,厂里一直重点培养。她办小报是个人爱好,内容也经过自查,没违反政策。如果因为有人眼红她能干,就给她扣帽子,那以后谁还敢创新?谁还愿多做事?”
他说完,不再多留,只对我微微颔首,转身就走。
门在他身后合上,声音不重,却像落了块石头。
我坐在原位,深吸一口气,脊背挺直了些。双手仍放在膝上,但指节不再紧绷。窗外阳光已移至桌面,照在调查组的记录本上,纸页泛着白光。
我低头看了一眼鞋尖,伸手拂去那片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