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陈石的眼皮上,暖烘烘的,像是有人拿羽毛轻轻扫。他眨了眨眼,喉咙干得发紧,想说话,只咳出半声哑响。
药师正端着一碗药从门口进来,看见他睁眼,没停下脚步,也没露出什么惊喜神色,就淡淡说了句:“醒了?正好,趁热把这碗喝了。”
她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木架上,动作利索地掀开他肩上的布巾检查伤口。陈石想抬手拦她,刚一动,整条胳膊就跟被锯子拉过似的疼,只得作罢。
“别乱动。”她拧眉,“你这条命是吊着回来的,不是捡来的。再逞强一次,我就把你绑在榻上喂三天药汤,看你还能不能蹦跶。”
陈石咧了咧嘴,声音还是沙的:“那你得先抓得住我。”
“呵。”她冷笑一声,指尖在他伤口边缘轻轻按了按,疼得他抽口气,“你现在能跳多高?从床上滚下来算不算?”
他闭嘴了。
药是苦的,还带着一股子草根烂在泥里的味儿,他皱着脸灌下去,喉咙里像吞了块烧红的铁。喝完把碗递回去,忍不住问:“阿宝呢?”
“走了。”药师接过碗,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风不大,“天没亮就来,守了一夜,我赶他回去睡觉了。临走前还给你留了个馍,压在枕头底下。”
陈石没动,只点了点头。眼角有点发热,但他忍住了,转而闭上眼,开始顺着呼吸往丹田里引气。可才刚凝神,胸口就像被压了块石头,气息断在半道,额角立刻沁出汗来。
“别试了。”药师坐在对面小凳上,手里剥着干草药,“你经脉裂了三处,骨头还没长实,现在运功,等于拿刀子划刚结痂的口子。”
“我知道。”他睁开眼,盯着屋顶的竹缝,“但我得试试。”
“试什么?试你能一口气坐起来,然后倒下去再昏迷三天?”她抬头看他,“你以为现在还是在渔村打鱼,摔一跤养两天就好?你差点死在山道上,知道吗?”
他没答话。
外头鸟叫得很欢,风吹竹叶唰唰响。他慢慢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道淡金色的疤还在,只是颜色浅了,像快熄的炭火。以前抬手就能翻云覆雨,现在连握拳都费劲。
药师看他盯着手不放,叹了口气,起身去灶台倒水。“你要是真想练,就从最笨的开始。别想着腾云驾雾,先学会走路。”
第二天五更不到,陈石就醒了。
他没惊动任何人,自己扶着墙挪到屋外,在门前那块青石台上盘腿坐下。天还黑着,星子稀稀落落挂在天上,凉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再吸,再吐,一遍遍,像小时候在海边等潮水来那样耐心。
一开始,气进不去,卡在胸口,堵得慌。他不管,继续。十次不行就一百次,一天不行就十天。
第三天,他能坐满半个时辰不倒。
第五天,他试着活动手臂,打了一套最简单的舒筋拳,动作慢得像老牛拉车,但好歹没中途趴下。
药师站在门后看了几次,没拦,也没夸。只在他收功时递上一碗温水,说:“喝吧,别把自己当铁打的,你这身子,是肉长的。”
他接过水,一口气喝完,抹了把嘴:“我知道。”
夜里他睡不踏实,总梦见那天的枪林箭雨,天兵列阵,旗影压顶。他拼到最后,连金箍棒都拿不住,只能用身体去挡。醒来时,一身冷汗,手指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他干脆不再躺,披衣出门,坐在石台上望天。
星星不动,银河横在头顶,像一条没人走的路。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三星洞的时候,菩提老祖说过一句话:“人走的路,不在天上,在脚下。”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他现在的路,也不是靠回忆过去的神通,而是每天早上那一口缓缓吸入体内的清气,是脚底踩着的这块实实在在的石头,是手上那个被磨得发亮的贝壳袖饰——阿宝捡的,他说好看,就一直戴着。
第八天清晨,他尝试闭气凝神。
以往这种事轻而易举,可现在,才闭了十几息,太阳穴就开始突突跳,眼前发黑。他咬牙撑着,直到实在受不住,猛地喘气,额头砸在地上,磕出一声闷响。
药师听见动静跑出来,蹲下来看他脸色,伸手探他脉搏。“你想急死谁?”她声音不高,却带着火气,“你这样练,不是突破,是送命。”
“我不想再被人一巴掌拍倒。”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喘着气说,“我不想再看着身边的人站在我前面替我挡刀。”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那你以为你现在这样拼命,他们就会安全?你要是在这儿练死了,谁来管他们?”
他哑了。
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鸡叫,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说:“我只是……不能再输了。”
药师没再说什么,只站起来,回屋拿了一件厚些的外衣扔给他。“穿好。再让我看见你半夜光膀子坐着,我就把你关进柴房。”
从那天起,他改了方式。
不再强求一口气冲破什么瓶颈,而是每天五更起床,先绕着竹屋走三圈,再打一套慢拳,接着静坐调息,最后闭气数息,一点点加时间。进步很慢,有时甚至感觉不到变化,但他坚持着。
第十一天,他第一次完整做完闭气三十息,没头晕。
第十五天,他能连续打完两遍舒筋拳,中间不停歇。
第二十天,他试着引气入经脉,虽然依旧刺痛,但气流终于能顺着任脉往下走一段距离了。
药师偶尔会站在门口看一眼,点点头,或者摇摇头,但从不评价。直到有一天,她见他收功时脚步稳了,才淡淡说了句:“嗯,像个活人样了。”
他笑了,挠了挠头:“我一直就是活人。”
“之前那阵子,鬼都不如。”她转身进屋,“今天有鸡汤,补补你的骨头。”
他坐在石台上没动,仰头看了看天。
云散了,日头出来了,照得竹叶闪闪发亮。他摸了摸手腕上的贝壳,轻轻说了句:“快了。”
他知道,还不够。天庭的人还会来,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但他不会再像上次那样,拼到断气都没底气。
他要站着,把该护的人,全都护住。
清晨的风拂过他的脸,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向竹屋前的空地。
又是一轮新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