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顺着陈烬的太阳穴滑下来,砸在怀里的油纸上,洇湿了续命草的一角。他没空擦,右手已经摸到了最后那点凝息粉——指甲盖大小的一撮灰白粉末,像是被风干了十年的骨灰。这是他第五次死亡后剩下的最后一点存货,用完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阿荼的铁锤扫出一道红光,灵火炸开的瞬间,空气“噼啪”作响。一个黑甲人肩膀着火,闷哼一声后退半步,但另外三个立刻补上,掌风贴着陈烬鼻尖掠过,带起一阵阴冷的腥气。
“再撑不住了!”阿荼咬牙,锤子横挡格开一击,虎口崩裂,血珠甩在岩壁上。
陈烬没说话,手指一弹,把那点残渣似的凝息粉撒向地面。药性遇热即燃,空气中顿时腾起一股刺鼻的白烟,像是烧焦的指甲混着烂木头味儿。几个黑甲人动作一滞,呼吸紊乱,脚步错乱了一瞬。
就是现在!
他借着烟雾后撤半步,背狠狠撞上石壁,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喉咙里又泛上一股铁锈味。但他没吐,只是咽了回去,眼睛死死盯着裂缝口。
可那四个黑甲人只是退了两步,并没溃散。他们站成菱形阵型,手按在腰间的骨刃上,眼神冰冷,像是一群等着收尸的乌鸦。
然后,阴影动了。
岩壁拐角处,一道白影缓缓走出。她裹着轻纱,裙摆拖地,走起来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几根细长的指骨串成的耳坠轻轻晃荡,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小炼丹师,好久不见呀~”
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尾音还往上翘了半拍,活像个在夜市摊前跟你砍价的大姐。
陈烬浑身绷紧,连指尖都不抖一下。“你又想干啥?”
白骨夫人歪了歪头,嘴角扬起,露出一排整齐得过分的牙齿。“哎哟,这么戒备?我可是带着诚意来的。”她抬起手,指尖绕着一缕飘散的白发,“给你个机会,跟我合作,不然……”
她没说完,只是轻轻挥了下手。
四个黑甲人同时踏前一步,攻势骤然加重。一人直扑陈烬面门,掌心泛着青灰色,明显是冲着封脉来的;另一个绕到阿荼背后,拳风压向她后颈;剩下两个则封锁退路,逼得两人只能往岩缝深处缩。
“合作?”陈烬冷笑,一边侧身躲开抓向胸口的手,一边骂,“和你这种邪魔外道,没门!”
“邪魔外道?”白骨夫人轻笑出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你们人族杀妖取丹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邪魔?炼丹师公会拿活人试药的时候,也没见谁喊一句‘外道’啊。”
她说着,缓步走近,白纱拂过地面,竟没沾半点尘土。“我只是……想让世界换个活法罢了。”
“换你大爷。”陈烬啐了一口血沫,抬腿踹翻逼近的黑甲人,顺势将阿荼往后拽了一把,“你那些破事我懒得听。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别在这演苦情剧。”
白骨夫人不恼,反而笑得更温柔了:“小脾气还挺大。不过……”她忽然压低声音,“你不想知道解决反噬的真正方法吗?”
陈烬动作一顿。
阿荼也僵了一下,锤子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陈烬盯着她,声音低了几分。
“我说——”白骨夫人朝他走近一步,白纱下的眼睛亮得吓人,“你体内的命债,越积越深,靠什么‘生命共享’、‘缓刑丹’,都是在拖时间。真正的解法,不在你手里,也不在玄龟长老那种老古董嘴里。”
她顿了顿,像是在等这句话沉进他脑子里。
“而在‘魂渊’。”
陈烬瞳孔微缩。
“魂渊”这两个字,他从没听过。不是万兽渊,也不是命井,更不是炼丹师公会档案里的任何禁地。但它听起来……很危险,也很对劲。
就像有人拿着一把钥匙,在他脑壳上轻轻敲了三下。
“我不信你。”他咬牙,“你突然冒出来,又是围攻又是谈合作,图什么?我身上有金矿还是印了二维码?”
“图什么?”白骨夫人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图你这条命啊,小炼丹师。你是‘钥匙’,是唯一能打开‘魂渊’的人。没有你,我再多骨头堆成山,也进不去。”
她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眉心:“而且……你不想活得轻松点吗?不用再算着谁该替你死,不用再看着朋友一个个消失。只要你跟我走一趟,我告诉你怎么彻底清掉命债,怎么样?”
陈烬没吭声。
他当然想。
谁不想?
可他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更别说是从白骨夫人嘴里吐出来的“馅饼”。这女人上次见面,还想抽他脊椎做项链。
“你当我傻?”他冷笑,“你让我进‘魂渊’,回头把我骨头拆了当门垫,我还得谢谢你开门?”
“哎呀,这么不信任我?”白骨夫人假装委屈地撅嘴,“那我问你——你现在有选择吗?药材没了,药囊碎了,控魂丹也不知去向。你连一颗像样的丹都炼不出来。等反噬全面爆发,别说救人,你自己都得跪着求别人替你死。”
她说着,目光扫过阿荼:“你舍得让她出事吗?那个能看见生死线的小姑娘,要是哪天突然看到自己的线断了……多可惜。”
“你闭嘴!”阿荼怒吼,抡起铁锤就要冲上去。
“别动!”陈烬一把拦住她,声音沙哑,“她就是在激你。”
白骨夫人笑而不语,只是轻轻拍了下手。
四个黑甲人立刻收势,后退三步,重新站定,像四尊石像般沉默。
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岩缝深处,滴水的声音,“嗒、嗒、嗒”,像是在倒计时。
陈烬喘着气,背靠着石壁,手还插在怀里,攥着那张油纸。续命草只剩两株完整,魂纹芝缺了个角,凝息粉……基本可以宣布阵亡。
他低头看了眼阿荼。
她满脸灰土,左臂有道擦伤,灵火微弱得像是快耗尽的蜡烛。但她还是站在他前面,锤子横在胸前,哪怕手在抖,也没放下。
他忽然觉得嗓子发干。
不是因为伤,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他知道——白骨夫人说得没错。
他快撑不住了。
“所以呢?”他抬头,盯着白骨夫人,“你要我怎么‘合作’?签卖身契?按手印?还是当场给你磕三个响头?”
“简单。”她眨了眨眼,“跟我去‘魂渊’,帮我打开门。作为回报,我告诉你清除命债的方法,保你不死,如何?”
“保我不死?”陈烬嗤笑,“你连自己长命百岁都做不到,还好意思给别人打包票?”
“我能活多久,不劳你操心。”她笑意不减,“你只需要知道——我是认真的。而且……你没有别的路了。”
陈烬沉默。
他知道她在施压。
他知道这是陷阱。
他也知道,如果现在不点头,下一秒这些黑甲人就会再次扑上来,而他和阿荼,很可能撑不过第三次围攻。
可一旦答应……
就等于把自己送进了狼窝。
他忽然想起上一次死亡时的场景——第五次,为了救阿荼,系统提示音冰冷地响起:“命要借命还。”那次他亲眼看着灰之兄长的身体在光中消散,那种无力感,和现在如出一辙。
可他也记得,自己是怎么挺过来的。
“我不信你。”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但我……想知道‘魂渊’在哪。”
白骨夫人笑了,眼角弯成月牙。
“聪明孩子。”
她转身,白纱轻扬,指向岩缝深处一条隐秘的岔道。那条路黑得看不见底,入口处挂着几根风化的指骨,随风轻轻碰撞,发出“叮铃”声。
“就在那儿。穿过骨廊,跨过冥河,就能看到门。”她回头,朝他伸出手,“来吗?”
陈烬没动。
阿荼猛地抓住他胳膊:“你别信她!这绝对是圈套!”
“我知道是圈套。”他低声说,眼睛仍盯着那条黑暗的通道,“可有时候……明知道是坑,也得往下跳。”
他慢慢松开攥着油纸的手,将残余的药材小心塞进内袋。然后扶着石壁,一点点站直身体。
肋骨疼得厉害,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玻璃渣。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带路吧。”他对白骨夫人说,“但我警告你——我要是发现你在耍花招,就算死,也要拉你垫背。”
“放心。”她笑意盈盈,“我最怕死人了,尤其是……死在我面前的人。”
她说完,转身走向那条黑暗通道,脚步轻盈,仿佛走在春日花园。
四个黑甲人紧随其后,像四道移动的墓碑。
陈烬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在第五次死亡时,亲手把灰之兄长的残魂拼回来。那时候他以为,只要够拼命,就没人会真的消失。
可现在他知道了,有些账,不是拼命就能还清的。
“他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他在心里默默说,“第五次?还是第六次?死得太多,连账都算不清了。也许……从来就没算清过。”
阿荼抓紧他的袖子:“你真要跟她走?”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脚落下时,踩碎了一根枯骨。
那声音清脆,像是某个旧账被翻页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