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那根枯骨“咔”地一声碎成几截,陈烬没停,也没回头。他能感觉到阿荼的手还抓着自己袖子,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但他只是轻轻一抽,把胳膊拽了出来。
“你别犯傻!”阿荼声音都变了调,“她就是想把你骗进去!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陈烬低声说,嗓子干得发痒,“药材没了,丹炉也碎了,控魂丹不知道掉哪儿去了。我不进去,等反噬上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他说完,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肋骨那块像被人塞了把生锈的锯子,每动一下都磨得神经直跳。但他没扶墙,也没喘粗气,就那么硬挺着脊梁,一步一步往那条黑得看不见底的岔道里走。
白骨夫人已经进去了,四个黑甲人跟在她身后,像四堵移动的墙。通道里开始有风,不大,但阴得渗人,吹得挂在岩壁上的那些指骨“叮铃、叮铃”响,像是有人在暗处摇铃招魂。
陈烬眼角余光扫到脚下——不是乱堆的骨头,是排的。一根压一根,拼成某种圈圈绕绕的纹路,像是阵法,又像是某种标记。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吭声,心里却猛地提了起来:这地方不对劲,不是天然形成的通道,是人造的,而且……有点讲究。
他下意识摸腰间药囊,手指碰到空瘪的布袋,才想起里面啥都没了。续命草只剩两株,魂纹芝缺了个角,凝息粉?早烧干净了。他攥了攥拳,掌心全是汗,但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行吧,没药就没药。大不了再死一次。
只要这次死之前,能把账算清楚。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稳了。身后的阿荼还在喊他名字,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通道里的风吞了进去。他知道她不会跟进来——这地方连白骨夫人都走得小心翼翼,阿荼要是贸然闯入,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通道越走越窄,空气也越来越稀薄,呼吸像在吸灰。头顶没有光,脚下只有骨头和石头,偶尔踩到一块软的,低头一看是半张风干的脸皮,贴在骨头上,眼眶黑洞洞的,冲他笑。
他面不改色,跨过去。
风声忽然变了,不再是单调的“叮铃”,而是夹杂了别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语,断断续续,听不清词,但语气熟得很。
“别信她……”
陈烬脚步一顿。
那声音像铁鹫的,冷冰冰的,带着点沙哑。
可铁鹫的残魂早就散了,上回在命井边,还是靠他用灵火勉强聚了一下形,现在?早该没了。
他咬了下舌尖,疼,清醒了。
幻觉。肯定是反噬的前兆。
他抬手抹了把脸,继续走。可那声音又来了,这次更近,几乎贴着他耳朵:
“她也在怕。”
陈烬猛地抬头,前面白骨夫人的背影微微一僵,似乎也听到了什么,但她没回头,反而加快了脚步。
有意思。
连她都听见了?
那不是幻觉?
他眯起眼,盯着前方那道白影。她走得很稳,但裙摆飘动的频率有点乱,不像一开始那么从容了。四个黑甲人也收拢了队形,不再分散警戒,而是紧紧围在她周围,像护着什么重要东西。
陈烬嘴角扯了下。
原来不是她带路,是她也在探路。
这地方,连白骨夫人都不敢打包票能活着走出去。
那他更得跟紧点了。
通道尽头出现一道裂隙,宽不到一米,像是大地被谁硬生生撕开的一道口子。裂口边缘布满黑色纹路,泛着微弱的紫光,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某种符文。
白骨夫人站在裂口前,抬起手,指尖划过空气,嘴里念了句什么。四个黑甲人立刻单膝跪地,手掌按在骨刃上,齐声低喝:“开。”
地面震了一下。
裂口缓缓扩大,露出后面一片灰雾弥漫的空间。雾很浓,看不清多深,但能感觉到一股吸力,从里面往外拉人,像是有东西在等着吞你。
陈烬站定,没急着进去。
他能感觉到那股吸力不只是物理上的,更像是直接拽他的魂——胸口发闷,脑子发沉,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身形,右手再次摸向药囊,这次不是找药,是确认那个装辣椒粉炸弹的小袋子还在。
还在。
他松了口气。
白骨夫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得温柔:“小炼丹师,还不过来?门开了哦~”
“你先请。”陈烬冷笑,“我这种倒霉蛋,可不敢抢你前面。”
白骨夫人轻哼一声,转身迈步,跨过裂口。四个黑甲人紧随其后,一个接一个消失在灰雾里。
陈烬站在裂口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通道尽头,阿荼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风穿过骨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哭,又像是笑。
他收回视线,抬脚,跨了进去。
一瞬间,全身像被电击中,从脚底板一路炸到天灵盖。眼前猛地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身体失重,仿佛整个人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上下左右都在转。
他牙关紧咬,硬撑着没叫出声。
几秒后,一切恢复。
他站在一片开阔地上,头顶无天光,四野无声,只有灰雾在缓慢流动,像是凝固的云。脚下是坚硬的黑石,表面刻满复杂纹路,和通道里的骨阵如出一辙。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影子——没有。
这里没有光,自然没有影。
“欢迎来到‘魂渊’。”白骨夫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她站在十步开外,背对着他,白纱在无风的雾中轻轻飘动,“你说,我是不是很讲信用?”
陈烬没理她,环顾四周。
雾太浓,看不远,但能感觉到这片空间极大,远处隐约有轮廓,像是倒塌的石柱,又像是巨大的骸骨堆成的山。空气中有一股味儿,说不上来,像是腐烂的草药混着烧焦的骨头,闻多了让人头晕。
他摸了摸肋骨,疼得咧了下嘴。
可比这疼的都挺过来了,这点算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低头一看,地上有一层细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骨粉。他蹲下,捻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毒,但有种熟悉感,像是在哪本书里看过,某种古老祭祀用的“引魂灰”。
他眉头一皱,立刻站起身。
这地方不能久留。
他刚想开口问白骨夫人下一步打算,脑子里忽然又响起那个声音:
“别信她。”
这次更清晰了,几乎是贴着他脑仁说的。
陈烬猛地摇头,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总算把那声音压了下去。
不是铁鹫。不可能是铁鹫。
是他自己在怕。
怕这个鬼地方,怕白骨夫人的陷阱,怕自己这一趟进去,再也出不来。
可他已经进来了。
退?早就没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白骨夫人的背影。
她站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所以,”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说的解决反噬的方法,在哪儿?”
白骨夫人没回头,只是轻轻抬起一只手,指向灰雾深处。
“就在那儿。不过嘛——”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轻佻,“你得先证明,你配当那把‘钥匙’。”
陈烬冷笑:“我又不是应聘实习生,还要笔试面试?”
“差不多。”她终于转过身,脸上还是那副温柔笑意,可眼睛黑得吓人,“这地方不认身份,不认修为,只认一样东西。”
“什么?”
“命。”她轻声说,“你的命,够不够硬。”
陈烬盯着她,没说话。
他知道她在试探他,也在观察他。这个所谓的“魂渊”,恐怕连她都没完全掌控。她把他带来,不是为了合作,是为了借他探路,顺便看看他到底值不值得信任。
行啊。
那就陪你玩到底。
他缓缓站直身子,尽管肋骨疼得要命,呼吸也不顺畅,但他还是挺起了脊梁。
“我倒要看看你耍什么花样。”他说完,往前走去,脚步坚定,踏在骨粉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