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云层缝隙里落下来,洒在神域残破的城墙上,添了几分浅淡的暖意。城外敌军退去的痕迹还未散尽,风里依旧飘着淡淡的血腥气,只是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杀机,暂时消散了。
萧辰与柳倾月并肩立在城头,谁都没有先开口。他能清晰感觉到,方才一剑出手后,胸口深处那道被心灯压住的咒力,又开始缓缓蠕动,像一条蛰伏在骨血里的毒蛇,时不时吐出冰冷的信子,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钝痛。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将那点不适感压下去,不愿让身边的人察觉半分。
柳倾月轻轻偏过头,目光落在他线条渐显锋利的侧脸,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是不是不舒服?”
萧辰侧眸看她,眼底的冷意瞬间柔了下来,轻轻摇头:“只是有些耗力,不碍事。”
“别骗我。”柳倾月抬手,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眉心,那里还残留着心灯留下的淡淡金光,“心灯压制咒力本就是暂时之举,你方才强行催动战帝剑意,已经引动了咒息。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到七日之后,你自己先撑不住。”
她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有藏不住的心疼。魂体虽淡,眼神却异常清明,她太清楚自己儿子的性子,越是危险,越是硬撑。
萧辰沉默片刻,没有再辩解,只是低声道:“我会注意。”
简单四个字,却带着几分难得的顺从。在旁人面前,他是神域的主心骨,是挥剑斩敌的少主,可在母亲面前,他依旧是那个需要被叮嘱、被牵挂的孩子。
凌虚子轻步走上前,躬身时动作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眼前的平静:“少主,主母,城门与剑阵已安排人手连夜加固,城外三里也布了暗哨,再有敌军靠近,一炷香内便能传回消息。”
萧辰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城外连绵的旷野:“玄苍吃了这次亏,不会再派小股兵力试探。接下来,要么不动,动便是雷霆之势。你们不必紧绷到极致,却也不能有半分松懈。”
“属下明白。”凌虚子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微微一沉,“只是……属下方才清点战力时发现,神域现存能战的修士,不足千人。化神境全无,元婴境只有十七人,其余大多是筑基、金丹境界。若是玄苍亲至……”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可其中的意味,在场的人都懂。
千人残部,对阵中州万族联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蒙骜攥紧了手中战戈,指节泛白,却没有像先前那样嘶吼请战,只是沉声道:“属下会把每一份力量都用在刀刃上,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会让敌人踏入内城一步。”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份实打实的决绝。
萧辰看着两人,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清晰:“战力不足,不是死局。神域屹立万年,靠的从不是人数,而是万剑归心的底气。”
他抬手,指向城内那座直插天际的万剑冢:“剑冢之下,还有沉睡的守剑剑灵,有战帝当年留下的阵眼,更有散落诸天、心向神域的旧部。玄苍以为我神域已是孤舟,可他忘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战帝一脉,从未真正倒下。”
凌虚子眼睛微微一亮:“少主是说……当年追随战帝的旧部,还有人在世?”
“自然有。”萧辰点头,“当年战乱四散,并非背叛,只是各自隐匿。我父残魂觉醒、神域有难的消息,早已随着剑气传向四方。他们若还活着,必会归来。”
话音刚落,城外暗哨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剑鸣。不是警报,而是一道久违的、属于神域嫡系的传讯剑音。
蒙骜脸色微变:“是西侧暗哨,有人靠近,气息……很古老。”
萧辰眸色微动:“带路,去看看。”
一行人没有大张旗鼓,只沿着城墙侧道缓步而下。柳倾月本想留在城头,却被萧辰轻轻扶住手臂:“一起去,或许,是故人。”
她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没有再多言。
西侧城门之外,旷野之上立着一道身影。那人一身灰布旧袍,须发皆白,背微微佝偻,手中拄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看起来像是个行将就木的老者,可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沉稳得如同古岳,带着一股历经万年的沧桑。
他没有靠近,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望着神域城门的方向,眼神复杂,有激动,有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
萧辰走出城门,脚步停在十步之外,没有率先开口。
老者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落在萧辰身上,又扫过他身后的柳倾月,嘴唇微微颤抖,许久才发出一声沙哑的低叹:“主母……少主……”
一声称呼,让柳倾月浑身微震。
这称呼,已经万年未曾听过了。
“你是……”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老者猛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泥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抬头,只是将头深深埋下,声音哽咽:“属下战卫秦苍,当年追随战帝大人,镇守南天门。战帝大人封印狱冥之后,属下重伤失散,隐匿人间万年,今日才得知神域有难,特来归队。”
凌虚子浑身一震。
战卫秦苍!
那是战帝座下嫡系亲卫,修为早已半步入化神,当年是神域赫赫有名的猛将!
萧辰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起老者:“秦老不必多礼,神域危难之际,你能归来,已是雪中送炭。”
秦苍被扶起,依旧浑身颤抖,目光落在萧辰身上,老泪纵横:“少主方才一剑斩三化神,威震四方,有战帝大人当年之威!属下来迟,让少主与主母受委屈了!”
“不迟。”萧辰摇头,“七日之后,便是决战,你归来,正是时候。”
秦苍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热泪,语气骤然变得坚定:“属下此来,不仅是自己归队。属下在人间隐居万年,收拢了当年失散的旧部三十七人,其中元婴境九人,其余皆是金丹巅峰,此刻已在百里之外,随时可以入城。”
此话一出,凌虚子与蒙骜脸上同时露出惊喜之色。
三十七人,看似不多,却全是战帝旧部,战力远超同阶,对神域阵法、剑意了如指掌,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柳倾月轻轻抬手,声音温和:“辛苦你了,快让大家入城歇息,神域虽残破,却绝不会亏待每一位归来的故人。”
“属下遵命!”秦苍躬身领命,立刻取出传讯剑符,指尖凝力,一道剑光冲天而起,消失在天际。
众人转身回城,气氛明显比先前轻松了不少。秦苍走在萧辰身侧,一路看着神域残破的景象,眼神越发沉重:“当年神域何等辉煌,如今却落得这般模样……玄苍尊主、狱冥、还有那些背主的势力,当年的仇,属下愿与少主一同清算。”
“仇,自然要清。”萧辰脚步微顿,目光望向城内,“只是当下,最要紧的,是稳住神域,破解咒力。”
秦苍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咒力?少主身中咒术?”
萧辰没有隐瞒,轻轻点头:“万古噬神咒,狱冥所下,三月无解。”
秦苍浑身一震,脚步猛地停住,脸上瞬间血色尽褪:“万古噬神咒……那是当年连上古魔神都忌惮的邪咒!少主,这咒……”
“心灯暂时压制住了。”萧辰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只是压制,并非破解。唯一的解药,在太古五大隐族手中。”
秦苍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他活了万年,自然知道这咒的恐怖,更知道太古隐族的冷血与强大。解药在死敌手中,几乎是绝路。
柳倾月看着秦苍失态的模样,轻轻开口:“秦老不必惊慌,辰儿自有打算。”
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秦苍回过神,连忙压下情绪,躬身道:“属下失态,望少主恕罪。只是属下心中焦急,这咒……属下当年曾在一本古籍残卷中,见过一丝记载。”
萧辰眸色微凝:“你知道破解之法?”
“算不上破解。”秦苍皱眉回忆,“属下记得,那卷古籍记载,万古噬神咒以神魂为食,以怨念为引,唯独畏惧至纯至正的帝魂之力。战帝大人是诸天少有的纯阳帝魂,若是能彻底唤醒战帝残魂,以帝魂之力洗涤咒力,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凌虚子立刻开口:“可战帝残魂只是一缕虚影,先前出手已是极限,根本无法彻底觉醒啊!”
秦苍摇头:“不是强行唤醒。古籍记载,战帝当年将自身一缕本命魂灵,封存在万剑冢最深处的剑心台,以万剑养魂,万年不灭。只要能找到剑心台,以少主血脉为引,便能引动本命魂灵,借帝魂之力压咒。”
萧辰心中一动。
万剑冢他去过数次,却从未听过剑心台的名字。
“剑心台在何处?”他沉声问道。
“就在帝魂殿下方。”秦苍道,“当年是战帝大人闭关之地,设有迷阵,非战帝血脉不可入。属下也是偶然听战帝大人提起,从未敢靠近。”
众人脚步一顿,目光同时投向万剑冢的方向。
帝魂殿下方,剑心台,帝魂本命灵……
这是萧辰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生机。
柳倾月轻轻握住萧辰的手,指尖微凉:“我陪你去。”
“娘留在此地。”萧辰摇头,语气坚定,“剑心台凶险未知,城内也需要有人坐镇。秦老刚归,旧部入城,诸事繁杂,你在这里,我才能安心。”
柳倾月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劝不动,最终只是轻轻点头:“好,娘等你出来。无论多久,娘都等。”
简单一句话,却重如千钧。
萧辰不再多言,转身看向凌虚子与蒙骜:“城内防务,交由你们二人与秦老一同打理。旧部安顿、剑阵加固、粮草丹药清点,一应事务,不可懈怠。”
“属下遵命!”三人同时躬身,语气郑重。
安排妥当,萧辰独自一人,转身走向万剑冢。夕阳西下,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黑衣融进渐暗的天色里,多了几分孤绝,却没有半分退缩。
他知道,剑心台之下,或许是生机,或许是更深的凶险。
可他没有选择。
诅咒在身,强敌环伺,神域与母亲都在身后,他只能向前,不能回头。
万剑冢的大门在暮色中缓缓敞开,里面一片幽深,无数长剑静静矗立,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迎接它们真正的主人。
萧辰一步踏入,殿门缓缓闭合,将外界的光线彻底隔绝。
黑暗之中,只有点点剑光亮起,指引着一条通往地底深处的路。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中州地界,一座悬浮在九天之上的太古神殿里,玄苍尊主缓缓睁开双眼,目光穿透无尽空间,落在神域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剑心台……萧辰,你果然还是要去。”
“那本就是我为你准备的,第二个死局。”
风声在神殿里盘旋,带着刺骨的寒意。
一场藏在暗处的猎杀,早已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