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迁是被鹧鸪叫醒的。
那声音从镇外的田野传来,隔着墙,隔着天井,隔着半睡半醒的梦,一声长一声短——行不得也哥哥,行不得也哥哥。他睁开眼,窗纸已经发白,天快亮了。
身下是父亲书房的藤榻,他记起来,昨夜收拾得太晚,就在这里和衣躺下了。身上盖着一床薄被,不知是谁添上的,有股淡淡的樟木味。
他起身,推开房门。天井里,阿娥正握着竹扫帚扫地。淡黄色的槐花落了一地,她扫成一堆,又用簸箕撮起来,倒在墙角的竹筐里。那只花猫蹲在筐边,伸着爪子去够那些花。
“醒了?”阿娥抬起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早饭在灶上温着,我去端。”
“不用。”沈迁说,“我自己去。”
他到厨房的时候,阿娥已经把粥和小菜摆好了。一碟酱瓜,一碟腐乳,两个咸鸭蛋,还有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他坐下来,阿娥站在灶台边,好像在等着什么。
“你不吃?”他问。
“我吃过了。”阿娥说。
沈迁低头喝粥。粥是粳米煮的,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他想起小时候,每天早上都是这样的粥,这样的酱瓜,这样的腐乳。那时候父亲还在,坐在他对面,默默吃着,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问一句“书读了吗”。
“娘呢?”他问。
“去祠堂了。”阿娥说,“今天陈家祠祭祖,请了娘去帮忙。”
沈迁嗯了一声。陈家祠的祭祖,往年都是父亲去的,父亲走了,老太太便自己去。这镇上的人家,多少年都是这样过日子的,婚丧嫁娶,四时八节,一代一代,像河水一样流着。
吃完早饭,他去给父亲上坟。
坟在镇外的山坡上,要走半个时辰。阿娥给他准备了香烛纸钱,又包了一包父亲生前爱吃的桂花糕,让他带去。她说,我不去了,你和爹说说话吧。
他一个人出了镇子,沿着田埂往山坡上走。清明刚过,田里的秧苗已经插下去了,嫩绿嫩绿的,一片一片,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绒毯。有农人在田里弯腰劳作,远远地看不清面目,只看见草帽在阳光下一起一伏。
父亲的坟在坡上,面对着这一片田野。墓碑是新立的,上面刻着“先考沈公讳文渊之墓”,旁边是立碑人的名字:男默言,媳阿娥。
默言是他的字,父亲给他起的。他点了香烛,烧了纸钱,把桂花糕供在碑前。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山坡上很静,只有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吹得坟头的草簌簌响。他跪在那里,想和父亲说些什么,可不知从何说起。说上海的事?父亲没去过上海,不知道那里的高楼,那里的电车,那里的灯火。说书上的事?父亲一辈子读的都是古书,新书里那些主张,他未必能懂。
他忽然想起父亲教他读的第一首诗,是《诗经》里的《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那时候他六岁,坐在父亲膝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着念。父亲说,这首诗讲的是想念一个人,却怎么也找不到。他问,那后来找到了吗?父亲笑了笑,说,有些人,找一辈子也找不到。
他跪在那里,把这首诗在心里念了一遍。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他想起秀芬。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外滩。她说,家里替她定了亲,是南京一个官宦人家。她说,对不起。她说,你忘了我吧。他站在那里,看着黄浦江的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林先生知道了这事,说,也好,早断早了。林先生说,这世上有些人,注定是走不到一起的,不是因为谁不好,是因为路不同。
风大了些,把纸钱的灰烬吹起来,飘飘扬扬,落得到处都是。沈迁又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他看见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人,正站在一棵槐树下,像是在等人。走近了,他认出来,是镇上的陈先生。
“陈先生。”他打了声招呼。
那人回过头来,果然是陈济民。四十出头的样子,瘦瘦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却很有神。他看见沈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是默言啊?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
“来给令尊上坟?”
“嗯。”
陈济民点点头,往山坡那边望了望,说:“令尊是个好人。我小时候,还跟他读过几年书。”
沈迁听说过这事。陈济民的父亲,当年也是镇上的读书人,和父亲有来往。后来家道中落,陈济民便没再读下去,去县里谋了个教职。再后来,听说因为什么事,又回来了,闲居在家里。
“陈先生在这里等人?”沈迁问。
“不是等人。”陈济民指了指槐树后面的小路,“往那边走,有个地方风景还好,常来看看。”
沈迁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看见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隐没在灌木丛里。
“要不要去看看?”陈济民问。
沈迁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小路走了一段,到了一处山坡的突出处。站在那里,可以看见整个镇子。
白墙黑瓦的房子,弯弯曲曲的河道,还有那座石拱桥,像一张画铺在眼前。远处的田野一直延伸到天边,和云连在一起。
“好看吧?”陈济民说。
“好看。”沈迁说。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了许久。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的青草气,还有淡淡的泥土味。陈济民忽然问:“你在上海,是教国文?”
“是。”
“教白话文?”
“也教,也教古文。”
陈济民笑了笑:“现在都兴白话文了。听说胡适之他们,要把古文都打倒。”
沈迁不知道该怎么说。在上海,他也读过胡适的文章,也听过那些打倒孔家店的议论。可回到这里,回到父亲的坟前,那些议论好像又都远了。
“我倒是觉得,”陈济民慢慢地说,“古文也好,白话也好,要紧的是能说真话。真话说不出来,用什么文都是假的。”
沈迁看着这个瘦瘦的中年人,忽然想起林先生说过的一句话:“有些地方,沉默的人多,可沉默的人心里未必没有话。”
“陈先生,”他问,“你后来……为什么不教书了?”
陈济民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说了几句真话。”
他没有再说下去。沈迁也没有再问。
两个人站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风景。太阳渐渐升高了,田野里的农人开始收工回家。远处传来一声牛叫,悠悠的,像是在喊什么。
“该回去了。”陈济民说。
他们沿着小路往回走。到了岔路口,陈济民说:“有空来家里坐坐,就在陈家祠堂后头。”
沈迁应了。两个人各自走了。
回到镇上,已经过了正午。街上人不多,几家店铺半开着门,伙计在里头打瞌睡。经过陈家祠堂的时候,他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是昨天晚上的那几个老人。一个声音说:“这年头,出去的人多,回来的人少。”另一个声音说:“回来的,也未必留得住。”
他加快脚步,往家走。
推开院门,阿娥正在天井里喂鸡。那只花猫蹲在旁边,眯着眼看那些鸡啄食。阿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问:“上过坟了?”
“嗯。”
“饿了吧?饭在锅里热着。”
他往厨房走,经过阿娥身边的时候,忽然站住了。他看见阿娥的手上,有一道红红的印子,像是烫伤的。
“手怎么了?”他问。
阿娥把手缩了缩,说:“没什么,早上做饭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可阿娥已经低下头,继续喂鸡了。
他站在天井里,看着阿娥的背影。她穿着青布褂子,头发挽在脑后,露出的脖颈细细的,被太阳晒得有些黑。她弯腰的时候,那脖颈弯成一道弧线,像一株被风吹弯的柳。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夏天,他发痧子,浑身烧得滚烫。阿娥守在他床边,一遍一遍地给他换凉毛巾。那时候她十二岁,自己还是个孩子。他烧得迷糊的时候,抓住她的手不肯放,她就让他抓着,一坐就是大半夜。
那些事,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阿娥。”他又叫了一声。
她回过头来,等着他说话。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阿娥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她说:“先去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说完,端着鸡食盆往厨房走。那只花猫跟在她身后,尾巴翘得高高的。
沈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的门帘里。天井里很静,阳光照在青石板上,照出他自己的影子。那影子黑黑的,一动不动的,像是钉在了地上。
晚上,老太太把他叫到堂屋里。
“今天去上坟,和你爹说了什么?”她问。
沈迁想了想,说:“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老太太看着他,“你爹走了快一年了,你就没话和他说?”
沈迁低下头。
老太太叹了口气。她拨弄着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的,很慢。
“你爹活着的时候,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她说,“他说,你这孩子心思重,什么都闷在心里,怕他憋出病来。”
沈迁抬起头,想说什么,老太太摆了摆手。
“你爹临走那几天,我天天守着他。”老太太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慢下来,“有一回他精神好些,跟我说了好些话。说这辈子没做什么大事,就是守着这个家,把你们几个拉扯大。说你大哥走得早,你姐姐嫁得远,就剩你一个男丁,沈家的香火,将来要靠你。”
沈迁听着,喉咙有些发紧。
“他还说,”老太太顿了顿,“阿娥这孩子命苦,从小没了爹娘,到咱们家来,名义上是童养媳,可他心里,是把她当闺女待的。他走了,他最放心不下的,除了你,就是阿娥。说这孩子老实,心里有话也不说,别亏待了她。”
窗外传来夜虫的叫声,唧唧唧,一声接一声。
“你爹一辈子不爱说话,可心里什么都清楚。”老太太慢慢拨着佛珠,“他知道你在上海那边有人,他没说破。可他也知道,阿娥在这个家十几年,等的就是你。他说,你这孩子,心软,可有时候心太软,反倒容易伤人。”
沈迁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老太太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那目光让他想起小时候,他做错了事,老太太也是这样看他,不骂,不打,只是这样看着,看得他自己先受不住。
“你爹走的那天晚上,阿娥守在床边一整夜。”老太太说,“天亮的时候,你爹忽然睁开眼,看着阿娥,叫了一声‘丫头’。阿娥凑过去,你爹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可手抬到一半,就落下来了。”
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哑。
“阿娥抓住那只手,哭了。她这辈子,我头一回见她那样哭。”
堂屋里很静。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颤颤的影子。
“娘。”沈迁叫了一声,却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老太太摆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
“我不逼你。”她说,“你自己想清楚。只是别拖太久,阿娥等了你这些年,不容易。”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
“你爹留下的那些书,你要是不要,就捐给镇上吧。陈家祠那边,打算办个小学堂,正缺书呢。”
她走了。堂屋里只剩沈迁一个人,和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
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油灯里的油快干了,灯芯嗞嗞地响,火光越来越小。他没有添油,只是看着那火一点点矮下去,矮下去,最后噗的一声,灭了。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的风声。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吹得院子里的槐树沙沙响。那声音,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又像有人在轻轻叹气。
他站起来,摸着黑走回自己的屋里。
路过阿娥房间的时候,他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知道阿娥还没睡,在灯下做针线。他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屋里传来轻轻的哼唱声。是阿娥在唱歌,很小声的,像是唱给自己听:
“正月里来是新春,家家户户点红灯。别家丈夫团团圆,我家丈夫去出征……”
那是镇上女人常唱的歌,唱的是思念远方的人。阿娥的声音低低的,柔柔的,在夜色里飘着,像一根细细的丝线。
他站在门口,听着那歌声,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