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轮交锋后,会议室里的安静像块沉甸甸的石头。突然,一阵轻且坚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这脚步声仿佛带着某种力量,打破了会议室里短暂的安静,紧接着,门被轻轻推开。
陈桂兰先进来,身后跟着三个同班女工,都是细纱车间的老实人,平日话不多,干活利索。她站在门边站定,没看我,目光扫过调查组三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我们来作证。”
林晓雅几乎是跑着跟进来的,手里攥着一张纸,发梢沾了点灰,像是刚从厂区后头抄小路赶过来。她喘了口气,把纸折好塞进衣兜,站到陈桂兰旁边,下巴微抬:“我也来。”
屋里原本安静,这会儿调查组里戴眼镜那位皱了下眉,笔尖停住:“你们是……?”
“我是苏晚的工友,陈桂兰。”她往前半步,“我们在一个班组三年多了。她说的话,句句属实。她没耽误过一分钟生产,更没拿厂里东西搞私活。”
另一名调查员看了看表:“非正式通知的证人,程序上——”
“程序是为查清事实服务的。”赵国强忽然开口。他一直坐在侧位没说话,这时站起身,语气不重,却压住了场子:“群众愿意来说明情况,说明这件事牵动人心。咱们查问题,也要听实话。让他们说。”
他坐回去,会议室又静了。但这静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静是悬着的,像根绷到极限的线;现在的静,是等着听真话的静。
陈桂兰没再等,继续说:“她每天第一个到岗,最后一个走。午休写东西?那是学英语!夜校老师可以作证。她还教我们认单词,画报头,谁想学她就教,不收一分钱。”
林晓雅接上:“她帮我们设计黑板报,排版、标题、插图都自己来。以前张秀才弄的那版,土得掉渣,大红大绿配‘再接再厉’四个毛笔字,谁看?苏晚一改,连厂长都说看着顺眼。”
她说到这儿,嘴角扬了扬,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又赶紧收住。
调查组三人交换了个眼神。眼镜调查员低头记了两笔。
这时门口又传来脚步声。一位五十来岁的阿姨走进来,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还拎着个菜篮子。她是住我隔壁的李姨,天天见我下班回来洗衣做饭,晾衣服时还会搭句话。
“我住她隔壁,”她站定,声音有点颤,但没躲闪,“天天见她下班回来,饭都来不及吃就洗衣服,灯常亮到十一二点。她说她在写稿子,为了以后能换个活法……这叫不安分?这叫有志气!”
她说完,把手里的菜篮子轻轻放在墙角,像是怕吵着谁。
供销社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也进来了,手里拿着本子。他是负责柜台代销的职员,和我打过几次交道。
“我们柜台摆她的刊物,是她主动谈的合作,条款清清楚楚,钱货两清。”他语速平稳,“她没占过便宜,反而帮我们设计了新海报,用的是简笔画加粗体标题,销量涨了三成。上个月结算,我们还多分了奖金。”
他说完,把本子打开一页,递过去:“这是销售记录,您要是需要,可以复印。”
屋里没人说话了。不是冷场,是听得认真。
我依旧坐着,双手放回膝上,脊背挺直。我没看他们,只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抢食堂饭菜时帮我挡人的陈桂兰,下雨天共用一把伞的林晓雅,借我针线补工装的李姨,还有那个总在我刊物卖得好时悄悄竖大拇指的供销社小伙。
他们不是来救我的。他们只是来告诉我:你不是一个人。
这位戴眼镜的调查员合上笔录本,看了我一眼,忽然说:“你说你靠双手吃饭——现在看来,你还靠着人心。”
我没接话。喉咙有点紧,但不能表现出来。
窗外阳光偏移,照在会议室中央的长桌上,映出一圈淡淡光晕。众人静默,唯有笔尖轻点纸面的声音,偶尔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