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落在翠竹居的屋檐。
屋内，陈平安盘膝坐在床上，双目微闭，呼吸绵长而微弱。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月白弟子服，是苏浅语新缝制的，略显宽松，罩在他依旧清瘦、带着大病初愈痕迹的身体上。脸上已有了些血色，但依旧苍白，唇色淡薄。左臂用夹板固定吊在胸前，那是肩胛骨和臂骨新接，尚未长牢。全身各处，都还在隐隐作痛，尤其是经脉和识海，每一次灵力运转，都如钝刀刮骨，刺痛难忍。
但他体内的灵力，正以改良吐纳法为核心，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流动着，修复着最后的暗伤，滋养着干涸的气海。一夜之间，在云岚真人、赤松真人的倾力相助，以及他自身那股近乎偏执的意志驱动下，他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丝行动力和……微弱的战力。修为勉强稳定在炼气四层初期，甚至略有跌落之感，但灵力却似乎更加凝实、厚重，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沧桑与韧性。
“嘎吱。”
房门被轻轻推开。苏浅语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是一碗熬得浓稠的灵米粥，一小碟切碎的灵果，还有一枚赤红如火、龙眼大小的丹药。
“师弟，该用药了。”她将托盘放在床边小几上，拿起那枚丹药，“这是赤松师叔今早特意送来的‘燃血归元丹’，能在短时间内激发潜力，恢复部分灵力，但药效过后会虚弱数个时辰，且不可久服。师尊的意思是，若你执意要战，此丹可在关键时刻使用，但需慎之又慎。”
陈平安睁开眼，接过丹药，触手温热，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澎湃却暴躁的药力。他点点头，小心收好：“多谢师姐，也替我谢过赤松师叔和师尊。”
“师弟，”苏浅语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与心疼，“非要如此吗？你的伤……”
“师姐，”陈平安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坚定，“走到这一步，若因伤弃权，我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修行路，本就逆水行舟。此战，不为虚名，只为……问心无愧。”
苏浅语望着他清澈而执拗的眼睛，知道再劝无用，只能轻叹一声，拿起粥碗：“先吃点东西，恢复些体力。”
陈平安顺从地喝粥，吃果。灵米粥入口即化，化为丝丝暖流滋养脏腑。灵果清甜，补充着消耗的精力。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一股久违的力量感，正在一点点复苏。
辰时，林晚晚、墨辰、柳青青、孙烈、秦雨等人都来到了翠竹居。就连伤势已稳定、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赵坤，也远远站在院外，神色复杂地看着这边。墨辰将一柄用布包裹的长剑放在陈平安床边。
“陈师弟，此剑名‘青锋’，是我备用之剑，虽不及惊蛰，亦是二品法器中的精品，比你那木剑……应趁手些。”墨辰道。
陈平安解开布包，露出一柄长约三尺、剑身如秋水的长剑，剑格简约，入手微沉，寒气逼人，隐有清越剑鸣。确是一柄好剑。
“多谢墨师兄。”陈平安没有推辞，他现在确实需要一柄更好的剑。
“陈师弟，”孙烈挠挠头，声音洪亮，“那石昊力气大得吓人，斧子也邪门，你千万别跟他硬拼！游斗！找机会！”
秦雨也轻声道：“石昊看似粗豪，实则战斗直觉惊人，对危机的预感极强。你的身法和剑术变化或许能克制他，但要小心他的‘裂地’和‘开山’两招，范围极大，威力惊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所知关于石昊的情报尽数告知。陈平安认真听着，记在心里。
巳时三刻，云岚真人与赤松真人联袂而至。
赤松真人再次为陈平安仔细检查了一遍，眉头微蹙：“外伤已无大碍，内腑经脉恢复了五六成，识海裂痕勉强稳定，但依旧脆弱。灵力……只有全盛时的三成不到。陈平安，你现在的情况，莫说与石昊这等炼体奇才交手，便是寻常炼气五层，你也未必能胜。燃血归元丹，最多能让你在百息内，恢复到五成战力，且过后必遭反噬。你，可要想清楚了。”
“弟子明白。”陈平安缓缓站起身，身形虽有些摇晃，但站得笔直，“弟子心意已决。”
云岚真人深深看着他，忽然抬手，一指点在陈平安眉心。一股温和浩瀚、却精纯无比的神魂之力涌入，化作一层极其淡薄、却坚韧无比的无形护膜，覆盖在他识海那些淡金色裂痕之上。“此乃我一道本命神识所化‘护神膜’，可保你识海在此战中不被余波彻底震碎。但也仅能护你一时，若遭受超越极限的神魂冲击，仍有崩溃之危。切记，不可再行险强行刺激神魂。”
“谢师尊！”陈平安躬身，心中暖流涌动。
“走吧。”云岚真人转身，当先向外走去，“时辰将至，莫让天下人，小觑了我云岚峰弟子。”
一行人离开翠竹居，向着斗法谷行去。
沿途，无数目光汇聚而来。有敬佩，有惋惜，有好奇，有不屑，有幸灾乐祸。陈平安目不斜视，步伐虽慢，却一步步，走得沉稳坚定。
斗法谷，已是人山人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拥挤。决赛，魁首之争，本就引人注目。更何况，其中一方是重伤初愈、几乎被所有人判了“死刑”的陈平安。这场对决，还未开始，便已充满了悲壮与传奇的色彩。
主擂已被修复一新，那道焦黑的沟壑被填平，阵法光芒流转，更显坚固。擂台一侧，石昊早已等候。他身高九尺，肌肉虬结如铁塔，赤裸着上身，只穿着一条不知名兽皮缝制的短裤，背负着那柄门板般的暗红色巨斧“开山”。他抱臂而立，闭目养神，气息沉凝如山，只是站在那里，便给人一股沉重的压迫感。炼气六层巅峰的修为毫不掩饰，血气如龙，显然状态正处于巅峰。
陈平安的出现，引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他一步步登上擂台，与石昊相隔二十丈站定。两人身形对比悬殊，一个如铁塔金刚，一个如风中细柳，视觉冲击力极强。
“你，便是陈平安？”石昊睁开眼，目光如电，声音洪亮如钟，“能击败叶凌风，不错。不过，你现在这副样子，能接我几斧？”
陈平安抬头，迎向石昊的目光，平静道：“能接几斧，打过便知。石师兄，请。”
“好！有胆色！”石昊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化为纯粹的、狂暴的战意，“不过，擂台上，我不会留手！你若撑不住，尽早认输，免得我一斧子把你劈碎了，云岚师叔找我麻烦！”
话音未落，他反手握住背后巨斧斧柄，猛地抽出！“轰！”一声闷响，擂台都微微一震。暗红色的巨斧“开山”被他单手握持，斧刃宽阔，闪烁着暗沉的血光，隐隐有凶煞之气缠绕，显然饮血无数。
“决赛，石昊对陈平安，开始！”厉刑天的声音，响彻全场。
“吼！”
石昊率先发动！没有试探，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他脚下一踏，擂台轰鸣，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冲出，巨斧“开山”带着撕裂空气的爆鸣，以一式最简单、最直接的“力劈华山”，朝着陈平安当头斩下！斧未至，那狂暴的罡风与凶煞之气已压得人喘不过气！
快！猛！狠！纯粹的力量与速度结合，毫无花巧，却让人生出无可抵御之感！
陈平安瞳孔骤缩，不敢有丝毫怠慢！流云步法全力催动，身形如风中飘絮，向右侧急闪！同时，手中青锋剑出鞘，剑光流转，流云剑意展开，试图卸力引导。
“铛——！！！”
巨斧狠狠劈在陈平安原先站立之处，坚固的玄罡石擂台被劈出一道数尺长的深深沟壑，碎石激射！狂暴的气浪将堪堪避开的陈平安掀得一个趔趄，牵动内伤，喉头一甜。他心中骇然，这石昊的力量，比孙烈、蛮山还要恐怖数倍！而且斧法看似粗犷，实则蕴含某种玄奥的发力技巧，将力量凝聚于一点，爆发力惊人！
“躲得倒快！”石昊大喝，巨斧横挥，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扇形弧光，拦腰斩来！范围极大，几乎覆盖了小半个擂台！
陈平安脚踩流云步，身形急退，同时青锋剑连点，道道流云剑气射向斧光，试图削弱其势。然而剑气与斧光碰撞，纷纷溃散，难以撼动分毫！眼看斧光及体，陈平安一咬牙，不再后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青锋剑上暗金色光芒微闪，五行归流之力瞬间凝聚于剑尖，一记“点星破月”，精准无比地点在斧光力量流转的核心节点！
“叮！”
一声脆响！斧光微微一滞，陈平安则被反震得倒飞出去，凌空喷出一小口鲜血，左臂吊着的夹板都险些震散。但他也借此拉开了距离。
“咦？有点意思！”石昊眼中战意更浓，“再接我一招——裂地八方！”
他双手握斧，高高举起，狠狠砸向擂台地面！
“轰隆——！！！”
擂台剧震！以石昊为中心，八道粗大的、如同地龙翻身般的土黄色冲击波，呈放射状向着四面八方狂暴冲去！覆盖了整个擂台！无处可躲！
陈平安脸色一变，这石昊果然如秦雨所言，战斗直觉惊人，这么快就逼他用范围攻击限制自己的身法！他深吸一口气，体内那仅存的三成灵力疯狂运转，流云步法催发到极致，身形在八道冲击波的缝隙间险之又险地穿梭、跳跃，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吞没。每次与冲击波擦身而过，都震得他气血翻腾，伤口崩裂，鲜血染红衣襟。
终于，在最后一道冲击波来临前，他脚下一蹬，身形拔高丈余，险险避过。但人在空中，无处借力，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
“就是现在！”石昊眼中精光爆闪，巨斧“开山”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暗红色的血色流星，带着凄厉的呼啸，旋转着斩向空中的陈平安！同时，他本人如猛虎出闸，紧随斧后，一拳轰出，拳风凝练如实质，直取陈平安丹田！前后夹击，绝杀之局！
台下惊呼一片！苏浅语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电光石火间，陈平安眼中却是一片沉静。他等的，就是石昊这势在必得、心神最为集中的一刻！
他没有试图去格挡那飞旋而来的巨斧，也没有去躲避紧随其后的重拳。他人在空中，竟强行扭转身形，将仅存的灵力，大半灌注于右手青锋剑，左手则闪电般掏出那枚赤红的“燃血归元丹”，塞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狂暴灼热的洪流，瞬间冲入四肢百骸！干涸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却又被这过于猛烈的“雨水”冲击得胀痛欲裂！陈平安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涨红，气息以惊人的速度攀升，眨眼间竟恢复到了接近炼气五层的强度！但代价是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以及药效过后必然的虚弱。
借助这瞬间爆发的力量，他手中青锋剑光芒大放，暗金色的五行归流剑意不再掩饰，全力爆发！剑身周围，金、绿、蓝、红、黄五色光华流转不息，最终化为一道混沌深邃的暗金剑罡！
流云剑诀终极奥义融合五行归流——归墟问天！
他没有攻向巨斧，也没有攻向石昊。剑尖所指，竟是那飞旋巨斧与石昊本人之间，那片看似空无一物、实则是石昊心神与斧势、拳势连接最紧密、也最脆弱的“力场”核心！
以点破面，截断其势！
“破！”
陈平安厉喝，暗金剑罡后发先至，刺入那片无形力场！
“啵——！”
一声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
那飞旋斩来的巨斧“开山”，轨迹猛地一歪，擦着陈平安身体掠过，带起一溜血花，深深嵌进后方擂台边缘。而石昊那紧随其后的、势在必得的一拳，也因心神与力场的瞬间断裂，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和偏斜。
就这微不足道的一丝偏斜！
陈平安那刺出力场核心的暗金剑罡，去势未尽，剑尖一颤，竟借着石昊拳势的偏斜和自身下坠之势，划出一道玄妙的弧线，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点向了石昊因全力出拳、而微微暴露的右肋之下、护体罡气流转的某个细微节点！
流云剑诀——云谲波诡！配合归墟剑意，专破护体罡气！
“嗤！”
暗金剑罡毫无阻碍地刺穿了石昊那浑厚如山的护体罡气，点入其肋下半寸！一股蕴含着五行生克、归墟湮灭之意的奇异劲力，瞬间透入！
“呃！”
石昊浑身剧震，前冲之势戛然而止，右肋传来剧痛和麻痹，更有一股混乱、侵蚀的异力在体内乱窜，让他气血逆行，灵力运转骤然一滞！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神色。他没想到，陈平安在如此绝境下，不但能临阵服药爆发，更能在电光石火间，找到他这融合了斧势、拳势、护体罡气于一体的、几乎不存在的破绽，并给予精准一击！
高手相争，只争一线！
就在石昊身形僵硬、气血逆行的这短短一瞬，陈平安已借着下坠之势和最后的力量，身形如鬼魅般贴近，左手并指如剑，指尖银白雷光压缩到极致，无声无息地点向石昊因气血逆行而微微鼓胀的咽喉！
掌心雷——雷殛！并非追求威力，而是追求极致的穿透与麻痹！
石昊虽惊不乱，狂吼一声，强行压制体内乱窜的异力，左臂横扫，如钢鞭般抽向陈平安脖颈，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陈平安似乎早已料到，点向咽喉的左手雷指骤然收回，身形如泥鳅般一缩，险险避过那致命一扫，同时右手青锋剑借着回缩之势，自下而上反撩，剑尖吞吐着最后的归墟剑意，划过石昊因挥臂而露出的、防御最弱的左腋之下！
“嗤啦！”
衣衫破裂，血光迸现！石昊左腋下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半边身体！他痛哼一声，踉跄后退，脸色终于变了。
陈平安也无力追击，落地后连退数步，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剧烈喘息，脸色已由红转白，气息迅速衰落，燃血归元丹的药效正在飞速退去，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眼前阵阵发黑，全凭一股意志强撑。
两人隔着数丈对视，一个浑身浴血，气息萎靡，摇摇欲坠。一个左腋重伤，气血不稳，面露惊容。
台上台下，一片死寂。
谁也没想到，这场本以为会是一边倒的决战，竟会演变成如此惨烈、如此惊心动魄的搏杀！更没想到，重伤初愈、几乎油尽灯枯的陈平安，竟能伤到状态巅峰、以防御和力量著称的石昊！
“好！好！好！”石昊连说三个好字，眼中震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炽热与狂放，“陈平安！我石昊服了！以你此刻状态，能伤我至此，外门之中，你当属第一！”
他深吸一口气，压制住伤口流血和体内乱窜的异力，弯腰，单手将那深深嵌入擂台的巨斧“开山”拔出，抗在肩上，另一只手捂住左腋伤口，看向裁判，朗声道：
“此战，痛快！我石昊，认输！”
声震全场，久久回荡。
认输？
石昊，认输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陈平安。
“石师兄，你……”陈平安喘着气，不解。
“我伤势不轻，你那古怪剑意更在侵蚀我经脉，再打下去，胜负难料，但我必受重创，影响道基。”石昊咧嘴一笑，露出沾血的牙齿，坦荡道，“而你，已是强弩之末。我石昊赢得起，也输得起！今日之战，我心服口服！这外门魁首，你当得！”
说完，他不再多言，扛着巨斧，大步走下擂台，背影依旧如山岳般雄壮，却更多了一份豪迈与洒脱。
台上，只剩下以剑拄地、摇摇欲坠的陈平安。
台下，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与呐喊！声浪如海，几乎要将斗法谷掀翻！
“赢了！陈平安赢了！”
“魁首！外门魁首是陈平安！”
“奇迹！真正的奇迹！”
“云岚峰！陈平安！”
无数道狂热、敬佩、难以置信的目光，聚焦在那个浴血而立、仿佛随时会倒下、却终究没有倒下的少年身上。
厉刑天深深看了陈平安一眼，飞身落在擂台上，运足灵力，声音传遍四方：
“外门大比，决赛，胜者——云岚峰，陈平安！”
“本届外门大比，魁首——陈平安！”
“榜眼——石昊！”
“探花——叶凌风！”
声音落下，欢呼声更加炽烈，直冲云霄。
苏浅语、林晚晚、墨辰等人已冲上擂台，扶住几乎虚脱的陈平安。
云岚真人的身影也出现在台上，看着自己的弟子，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慰与骄傲。他抬手，一股温和的灵力渡入陈平安体内，护住他心脉，缓解燃血归元丹的反噬。
陈平安靠在苏浅语身上，看着台下如潮的人群，听着震耳的欢呼，感受着体内翻江倒海般的痛苦与虚弱，还有那劫后余生、问鼎巅峰的复杂心绪，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这就……赢了吗？
外门魁首……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高远澄澈的蓝天，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疲惫却无比畅快的笑容。
这一路，血与火，伤与痛，死与生……
值了。
远处，叶凌风抱剑而立，看着台上被众人簇拥的陈平安，淡漠的眼中，也闪过一道微光，似在思索着什么。
石昊站在台下，接受着治疗，看向陈平安的目光，充满赞赏。
赵德海在人群中，面如死灰，最终颓然离去。
玄真子的身影在高台上一闪而逝，留下淡淡赞许。
属于陈平安的传奇，在这一刻，于鲜血与荣光中，彻底铸就。
而他的仙路，在闯过这第一道雄关后，前方，是更加广阔、也更加莫测的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