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把东坡的土照得发白,铁骨杉的齿轮还在转,咔哒咔哒,像在数着时间。陈石站在试验田边上,手里攥着那叠契约册,指节有点发僵。风从后山刮来,带着一股子湿木头和烂叶子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有点冲。
他没动。
刚才那一声,不是风,也不是藤蔓摩擦的响动。
是耳草说的。
“他在后山。”
声音不大,可字字撞在耳膜上,震得左耳垂那颗晶石直发烫。他下意识摸了摸,指尖蹭过冰凉的表面,脑子里却翻腾起来——林大山?那个三年前被野兽撕碎、连全尸都没收回来的汉子?小树嘴里念了一百遍的哥哥?
不可能活。
可耳草不会骗他。它吵了两年,骂了两年,嫌弃他浇水太猛、施肥太狠、连翻土都翻得太急,但它从没说过一句假话。
“你确定?”他在心里问。
耳草没回话,只是嗡地一震,像是不耐烦了,紧接着,腰上猛地一紧。
紫藤!
那根粗得跟碗口似的主蔓不知什么时候绕了上来,像条活蛇,缠得又快又稳,一勒之后直接往上提。陈石脚下一空,人就离了地。
他没挣扎。
这玩意儿认主,也听令。它要是不想动,你拿锯子都锯不断;它要是想拉你走,八头牛都拽不回。现在它动了,还扯得这么急,说明后山那头,真有东西在等。
藤蔓带着他在坡上荡,穿过倒伏的巨木,绕开垂下来的毒蔓。有些藤条上还挂着昨夜暴雨留下的水珠,甩在他脸上,凉得刺骨。越往上,空气越不一样,闷,压人,像是雷雨前那种让人胸口发堵的感觉。
但他没闻到雷味。
他闻到了铁。
生锈的铁,混着一点焦糊的气味,从山腹深处飘出来。
紫藤爬得越来越陡,岩壁开始露出来,黑褐色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得不行。好几次陈石差点踩空,全靠紫藤及时调整角度,把他甩到另一块凸起的石面上。他的粗布鞋底已经磨破了一角,脚掌踩在碎石上,硌得生疼。
“快到了。”耳草突然又开口,声音比之前急,“前面……有活体。”
陈石屏住呼吸,放轻脚步。
紫藤放缓速度,藤尖贴着岩壁轻轻震了两下,像是在探路。前方是一道裂谷,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里头黑乎乎的,看不清底。他掏出耳垂上的晶石,往地上一磕,微弱的绿光冒了出来。
光往前一照。
洞口蜷着个人。
浑身都是泥,衣服烂得不成样,头发结成一缕一缕的,脸上糊着黑灰,但那张脸……陈石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大山。
他还活着。
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可人确实没死。最怪的是,他两只手死死抱在胸前,指节发白,像是护着什么天大的宝贝。
陈石蹲下来,伸手探他鼻息。
还有气,但冷得吓人,皮肤像冰窖里捞出来的。他正要脱外衣给他盖上,目光却猛地钉在那人掌心。
——一根草。
通体银灰,茎秆上全是金属质感的绒毛,细长得像根针,顶端挑着一道弯弯曲曲的电弧,滋啦滋啦地闪着蓝光,居然还没散。
陈石瞳孔一缩。
“雷须草!”耳草在他耳朵里炸了,“快!它在说话!它说它能引天电!它等这一刻等了好久!”
声音激动得发抖,像是第一次这么失态。
陈石没动。
他知道这草危险。静电已经开始窜了,靠近三尺内,汗毛就竖起来,胳膊上的小伤口隐隐发麻。可那道闪电……还挂在草尖上,没灭。
说明能量还在循环。
说明这草……还活着,而且,认主了。
他低头看林大山的脸。这人三年没下山,不吃不喝,怎么活下来的?靠这草?还是说,这草靠他活着?
没时间想了。
他一把扯下外衣,小心地裹住林大山的双手,连草带人整个包住。刚抬起来,紫藤立刻分出两条侧蔓,一左一右缠上他肩膀和后背,稳稳托住重量。
“走。”他说。
紫藤转身,沿着原路往回爬。
临走前,陈石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山洞。
岩壁上刻着东西。
不是乱划,是记号。一道、两道、三道……密密麻麻,全是竖线,旁边还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像是雷云,像是落点,还有一串数字——“第107次”“失败”“电压不足”。
这不是偶然发现。
这是守望。
用命换的。
他咬了咬牙,抱着人跟上紫藤的脚步。
下坡比上山快,藤蔓拉着他们滑行,风在耳边呼呼地吹。远处传来铁锹翻土的声音,第一批开荒的村民已经开始干活了,有人在喊号子,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词。
阳光照在新翻开的土上,亮得晃眼。
可陈石眼里只有怀里这株草,还有那道没散的闪电。
它还在滋滋作响。
像在说话。
像在等他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