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杆插进试验田最高处的石缝里,陈石用脚把周围的土踩实。那根从报废拖拉机上拆下来的钢条歪了三年,今天终于被他掰直了。阿木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截藤条,眼睛盯着他怀里那株雷须草。
“真要种顶上?”阿木嗓子有点发干,“刚才那电弧还在滋啦响,我靠近三步就感觉头发要炸了。”
陈石没答话,只把外衣裹着的雷须草往上托了托。草茎上的金属绒毛还在微微颤动,像是没睡醒的刺猬。他能听见耳草在耳道里嗡鸣——不是语言,是频率,一种低频的、持续不断的震动,像老牛拉磨前的哼声。
他知道这草在等。
“你等了107次。”他低声说,手指轻轻抚过草尖残留的蓝光,“这次我陪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雷须草的茎秆忽然软了一截,那些炸起的细绒毛缓缓垂下,像是一口气松了。陈石立刻动手,掀开铁杆顶端那个用废齿轮改装的槽口,把整株草连根塞了进去。根部刚碰到底,草茎猛地一抽,几根细须自动缠上槽壁,咔哒一声卡死。
“成了。”他说。
阿木立刻甩出藤条,绕住铁杆中段,另一头绑在自己腰上。“我拉稳!你快退!”
陈石往后跳了两步。风忽然大了,卷着沙粒打在脸上。天边乌云压得极低,灰黑色的云层翻滚着,却不见雨点落下。整个村子静得出奇,连鸡都不叫。
“怎么还不下?”阿木仰头看天,脖子都酸了,“再等下去太阳都要出来了。”
“没太阳。”陈石眯眼,“云厚得能砸死人,雨在憋着。”
他蹲下来,摸了摸地面。土还是干的,但有股潮气从地底往上渗。这是雷雨前的征兆,和火绒草暴走那天一样。他回头看了眼温棚方向,林大山还躺在里面,呼吸微弱,但手不再抱空了——紫藤给他缠了条护臂,说是“借点生气”。
“来了。”他突然说。
不是风,也不是雷。是耳草的震动变了节奏,从低频嗡鸣变成急促的敲击,一下比一下快,像有人在他脑门上打快板。
“调整角度!”他冲阿木喊,“左倾十五度!快!”
阿木一个翻身扑到铁杆旁,双手抱住往左推。杆子插得深,纹丝不动。他咬牙,腰上藤条崩得笔直,整个人往后仰,脚跟在地上犁出两道沟。
“再加力!”陈石也冲上来,两人合力一扳,铁杆嘎吱一声歪了过去。
就在这一瞬,天边一道惨白的光撕裂云层。
第一道雷劈了下来。
不是正中,偏了半尺,砸在铁杆右侧三米外的坡地上。泥土炸开,焦黑一片,一股臭氧味冲鼻而来。雷须草的茎秆剧烈震颤,无数细小的金属绒毛像触手般弹出,在空中乱舞,试图勾住那道消散的电弧。
“没接上!”阿木吼。
“第二道要来了!”陈石盯着天空,“位置更高,角度偏西!”
他们来不及调杆。第二道雷落得更快,轰地一声砸在铁杆顶端三寸处。火花四溅,雷须草的主茎猛地弓起,像被无形的手掐住脖颈,整株草通体亮起银蓝色的光。电流顺着铁杆往下窜,发出噼啪爆响。
陈石早有准备,提前把晶石电池埋在杆底,用藤芯导线连着。此刻导线发红,电池外壳开始冒烟。
“撑住!”他盯着电池,“别炸!再撑三秒!”
可第三秒还没到,电池“砰”地一声炸了。
冲击波把阿木掀翻在地,整个人滚出四五米远,撞在一棵铁骨杉上才停下。他趴在地上,耳朵嗡嗡响,眼前金星乱跳,伸手一摸脑袋——头发全竖起来了,一根根像钢针。
陈石也被气浪掀得后退几步,左耳垂的晶石烫得吓人。他顾不上自己,几步冲到阿木身边,把他翻过来检查。
“说话!”他拍脸。
阿木眨眨眼,咧嘴一笑,满嘴黑灰:“没事……就是炸了个头。”
陈石松了口气,回身看向铁杆。
雷须草还在闪,但光芒弱了许多。铁杆顶端焦黑一片,槽口裂开,有几根细须断了,耷拉下来冒着青烟。晶石电池炸得只剩半块,嵌在土里,表面布满裂纹,但中心还有一点微光在跳。
“没完全坏。”他说。
阿木挣扎着爬起来,走到残骸前蹲下,小心翼翼捡起那半块电池。光点在他掌心一闪一灭,像快没电的手电筒。
“我们有电了!”他突然举起电池,声音嘶哑却兴奋,“你看!它还活着!它真的存住了!”
话音未落,那点光猛地暴涨。
下一秒,电池再次爆炸。
这次威力小些,但碎片四射,一块晶石渣子擦过阿木手背,划出一道血口。他“哎哟”一声甩手,电池脱落在地,咕噜噜滚进草丛。
陈石走过去,弯腰捡起那片最大的残片。边缘滚烫,他用袖子包着拿。光已经灭了,但内层还有细微的能量流动痕迹,像是被堵住的河流。
“电压太高。”他低声说,“它吃不下。”
阿木坐在泥地上,喘着粗气,头发依然炸着,活像只受惊的刺猬。他抹了把脸,黑灰混着汗流下来,在脸上画出几道沟。
“那就……换个小的?”
“不行。”陈石摇头,“小的更扛不住。这不是容量问题,是结构问题。它没地方泄压。”
“那咋办?下次再炸,我怕不是只能留个头盖骨给你汇报。”
陈石没笑。他盯着铁杆,又看看残破的电池,脑子里转得飞快。雷须草能引电,铁杆能导电,电池能储能——三个环节都没错。错的是中间那一截:能量进来得太猛,没缓冲,没分流,全堆在一点上。
“得加层‘皮’。”他说。
“皮?”
“绝缘的,能吸震的,像藤网那样的东西。”他抬头看阿木,“去拿点新鲜藤蔓来,越韧越好。别用老的,要刚割的。”
阿木愣了下:“现在?天马上又要劈了!”
“就现在。”陈石把电池碎片塞进怀里,“下一道雷不会隔太久。云层已经饱和,再不试,今晚就没机会了。”
阿木咬牙,转身就跑。他跑得跌跌撞撞,头发还在竖着,远远看去像个移动的扫帚。
陈石独自站在铁杆下,抬头望着那株伤痕累累的雷须草。它的主茎微微晃动,像是在喘息。耳草的震动渐渐平复,恢复成最初的低频嗡鸣。
他知道它还想试。
他也想。
风更大了,吹得铁杆发出呜呜的响。乌云深处,雷光再次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