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那支笔尖轻点纸面的声音终于停了。
戴眼镜的调查员合上记录本,与另外两人交换了下眼神。 三人低声交谈几句,其中一位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纸,清了清嗓子。
“根据群众证言、实物材料及政策对照,调查组形成最终结论。”他语速平稳,声音不大却压得住全场,“苏晚同志所编《南风快讯》,内容未违反当前宣传纪律,稿件以生活指南为主,涵盖岗位调岗流程、家庭护理常识、招工信息汇总等实用内容,形式简洁清晰,符合基层工人阅读需求。”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经核查,其印刷活动未占用工作时间,未动用厂内资源,资金来源清晰,代售协议合法有效。所谓‘非法集资’‘地下组织’等指控,缺乏事实依据,不予成立。”
阳光已经爬上长桌中央,照在那几张摊开的样刊封面上。我坐着没动,手仍放在膝上,指节松开了些,但脊背依旧挺直。
另一位调查员接话:“特别注意到第七期‘情感树洞’栏目摘录,反映的是普通女工对婚恋、择业的真实困惑。这类诉求表达,并非煽动,而是疏导。引导青年正视问题、理性思考,恰恰是正面作用。”
他翻了一页记录,“此外,多位工友、邻居及供销社工作人员作证,苏晚同志日常表现积极,考勤全勤,产量稳定居前列,且主动帮助同事提升文化知识、改进宣传栏设计。这些行为,不仅无害,反而值得肯定。”
最后那位一直沉默的调查员站起身,将三份材料重新装袋,盖上公章:“综合来看,苏晚同志在完成本职工作的前提下,利用业余时间进行有益的内容创作,属于个人合法劳动范畴。她通过实干增加收入,体现勤劳致富精神,应予鼓励。”
他看向我,语气正式中带了一丝温和:“苏晚同志,你坚持学习、勇于创新,在基层岗位上展现了新时代青年工人的进取风貌。调查组决定,对你予以通报表扬。”
我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但字句清楚:“谢谢组织核实情况。我会继续做好本职工作,也愿意为厂里的宣传多出一份力。”
说完这句话,我没再开口。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纸张被收拢的窸窣声。赵国强坐在侧位,听完宣布后轻轻点头,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这边,眼神里有种长辈式的宽慰。
调查组三人开始整理文件。戴眼镜那位把笔帽扣好,放进公文包;另一个将记录本锁进铁皮箱;第三人拿起那叠样刊,用绳子仔细捆好。
我仍坐在原位,没起身,也没挪动位置。窗外的光移得更远了些,落在门框边上。铁盒里的材料早已备齐,现在它们不必再藏了——但我还是没动。这一关过了,下一关还没来。
赵国强缓缓站起,朝调查组点头致意,准备离开。但他没有走,而是留在原地,像是在等什么。
调查员中一人忽然开口:“举报材料我们已归档。后续是否追查,需另行研究。”
这话不是对我说的。可我知道,风暴还没完全过去。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轻轻蹭过裤缝,像要把什么擦干净。然后抬起头,目光平视前方,等着他们下一步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