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还停在地毯上,像一层薄薄的暖灰。沈知夏的手指刚从欧阳砚衬衫下摆滑开,两人交握的手被“芝麻”的尾巴盖着,静得能听见它呼噜声的节奏。窗外那片树叶落下的影子,仍斜斜地压在结婚证封面上。
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动,以为又是陈默发来的舆情通报。可下一秒,欧阳砚的手机也响了,紧跟着是第三声——她的直播间提示音。
她低头去拿,屏幕亮起前,一条微信弹了出来。
【陈默:哥拍戏出事了,现在在市一院急诊,脑震荡加左肩脱臼,人醒了但意识不太清。我先拦着媒体,你尽快过来。】
字不多,但她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猫身上。
“芝麻”立刻抬起头,耳朵竖起,眼睛盯着她。她没说话,猛地站起身,连鞋都没换,抓起搭在沙发上的薄荷绿真丝衬衫就往身上披。昨天直播用的围裙还挂在椅背,“芝麻”跳上去,两只前爪扒住布料,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咕噜”声。
她一把抱起猫,冲出门。
电梯下行时,她拨通医院神经外科主任的电话。对方是盛家合作医院的老熟人,听她说完情况,立刻回:“我已经在赶过去的路上,三分钟到。”
她又打给星辰影业宣传部:“所有欧阳砚相关的物料暂停发布,今天起七十二小时,任何关于他健康状况的消息,一律标注‘私人事务,不予回应’。”声音很稳,像在开一场普通的工作会议。
“芝麻”在她怀里抓挠猫包布料,她这才发现没给它套牵引绳。可已经来不及回头。到了楼下,她拉开副驾驶车门,把猫放进去,自己坐上驾驶座,点火出发。
车子驶出小区时,天空开始阴下来。她没开音乐,也没再看手机。后视镜里,“芝麻”正用肉垫拍打玻璃,像是在催她快些。
市一院急诊楼前停着一辆剧组保姆车,车牌被遮住一半。她把车随便停在路边,抱起猫就往里冲。护士台看到她抱着布偶猫往抢救区走,刚要阻拦,她报出名字:“我是沈知夏,我丈夫在你们这儿。”
对方愣了两秒,立刻让开通道。
她一路跑到VIP留观室门口,推开玻璃门。
病床上,欧阳砚闭着眼,额头缠着白色纱布,左肩打着固定带,手臂吊在胸前。心电监护仪滴滴作响,数值稳定,但他脸色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床头柜上放着一部手机,屏幕碎了,是昨天他穿去片场的那件深灰西装口袋里的那一部。
她站在门口,没立刻上前。
“芝麻”从她怀里挣扎着跳下,小跑几步,踩上病床边缘的矮凳,再一跃,稳稳落在床尾。它转过身,坐得笔直,尾巴卷在爪边,眼睛盯着她,像是在等她做决定。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先拿起医疗报告翻看。
CT显示无颅内出血,肩关节复位完成,轻微脑震荡需观察二十四小时。医生备注:患者清醒后情绪不稳定,反复问“她来了吗”,拒绝镇静剂注射。
她看完,轻轻把报告放回床头。
正要开口,那只没受伤的手突然抬起来,抓住了她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很紧。
她低头,看见他睁开了眼。
眼神还有点涣散,像是没完全聚焦。可他盯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别走……这次别以为我在演。”
她没挣开,也没坐下,只是站着,任他抓着。
“芝麻”往前走了两步,踩过叠好的病号服,蹲在两人之间,脑袋轻轻蹭她手肘。
她慢慢弯腰,在床沿坐下。真丝衬衫的袖口蹭到床单,她没管。
“你知道我现在最怕什么吗?”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不是热搜,不是林婉柔,也不是谁说你被我绑住了。我怕你哪天真的倒下去,而我连反应都来不及。”
他听着,没打断。
“你昨天还说,是你自己选的路。”她看着他额角的纱布边缘,“可你现在躺在这儿,不是选择,是意外。你连替身都没用好,就这么冲上去?”
他扯了下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眉头皱了一下:“动作戏,不能总靠别人。”
“所以你就自己上?”
“我不想让他替我疼一次。”他说,“就像高中时,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擦三天窗。”
她一怔。
他看着她,眼神渐渐清晰了些:“你以为我那时候是故意惹你?我不是。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靠近你。砸玻璃,是因为我看你每天擦那扇窗,我就想,要是它脏了,你是不是还得来?我就能多看你一会儿。”
她没说话。
“后来我不演了,可还是不敢说。”他声音低下去,“我怕你说,我们只是合约。”
“芝麻”突然站起来,踩着他没受伤的右腿,一点点挪到他胸口,然后转身,趴下,尾巴扫过她放在床沿的手背。
她低头看着猫,又抬头看他。
“你再不醒,”她轻声说,带着一点熟悉的调侃,“我可要涨价婚约服务费了。”
他没笑。
反而抬起手,撑着床板,慢慢坐直了些。护士进来劝他躺下,他摇头。等人都出去了,他才重新看向她。
“我不是在履行契约。”他说,“我演了十年渣男,逢场作戏,绯闻不断,所有人都信了。可只有你知道吗?我连吻都没跟别人认真过。”
她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十年前砸你窗台是因为不敢说话,”他继续说,声音沙哑却坚定,“现在摔这一跤……也是怕你不知道我有多当真。”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
“沈知夏,你是我的老婆,唯一的老婆。我不演了。”
“芝麻”耳朵动了动,忽然转身,用脑袋来回蹭他手背,又蹭她手臂,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像是在认证这句话。
她看着他错扣的第二颗纽扣——那件他昏迷前还穿着的衬衫已被换下,可这个习惯,还在。她抬手,指尖轻轻摩挲那个位置,布料粗糙,和从前一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们是契约婚姻”。
可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眼泪先掉了下来。
不是大哭,就是静静地滑过脸颊,落在手背上。她没擦,也没低头,只是看着他。
然后,她俯身,轻轻抱住他没受伤的右肩。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他,又像是怕他消失。
“下次……”她在耳边极轻地说,“别让我跑这么快来找你。”
他没说话,只是一只手慢慢抬起来,回抱住她。掌心贴在她背后,温度一点点传过来。
“芝麻”立刻钻进他们中间,脑袋挤在两人颈侧,四只脚摊开,像在主持仪式。它呼噜声更大了,尾巴一圈圈绕着他们交叠的手臂。
门外传来脚步声,医生查房的时间到了。护士站在门口,看了眼里面的情况,又悄悄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关上。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阳光不知什么时候穿过了云层,照进窗户,落在病床一角。那光斑慢慢移动,最后停在“芝麻”银白色的毛尖上,泛出柔和的光。
她没松开手。
他也一直抱着。
直到他呼吸渐渐沉下来,眼皮重了,手指还勾着她衬衫的衣角。她轻轻抽出手,帮他拉了拉被子,又把“芝麻”往里推了推,让它贴着他胸口取暖。
她坐在床边,没走。
手机又震了几次,她都没看。陈默的消息她知道是什么内容——媒体开始蹲守医院,有记者混进来了,被保安拦在楼下。星辰影业法务已介入,准备发声明。
可她不想管。
她只看着他睡着的脸,看着他眉心终于松开,看着他哪怕在梦里,手指还在无意识地碰她手背。
“芝麻”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脚摊开,像在宣布胜利。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低声说:“你比谁都清楚状况。”
猫呼噜一声,眯起眼。
医生半小时后进来,检查完各项指标,点头说恢复良好,明天可以转回家休养,但需有人陪护二十四小时。
她嗯了一声,没问具体安排。
等医生走了,她把椅子拉近床边,手重新放进他掌心。他反手握住,没醒,但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看着他错扣的纽扣位置空着,忽然想起什么。
从包里翻出针线包——那是她直播时缝补道具用的,一直没扔。拿出一根白线,轻轻穿过针眼。
她没开灯,就着窗外的自然光,低头一针一线,把那颗纽扣重新缝牢。
线尾打了个结,她剪断,指尖抚过平整的布面。
“以后,”她轻声说,“不准再错了。”
“芝麻”抬起头,看了眼她手里的针线,又看了眼她脸,忽然往前一扑,脑袋蹭进她怀里,呼噜声连成一片。
她笑了,抬手摸了摸它的下巴。
外面天色渐亮,楼下的车流声多了起来。便利店换了班,新店员在门口贴促销海报。一只麻雀落在阳台栏杆上,啄了两下空饭碗,又扑棱飞走。
病房里,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平稳如常。
她没再看手机。
他也没醒。
可他的手,一直没松开。
阳光铺满了整个病房,地毯暖得像晒透的棉被。
她的手指慢慢滑下去,勾住了他衬衫下摆。
他掌心轻轻覆上来,盖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