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登记表被翻动的声音停了。
戴眼镜的调查员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我身上。他没说话,只是将面前三份材料重新摊开,用指节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根据《基层单位信访处理规程》第十三条,”他开口,语气平稳但字字清晰,“凡经查证不实、且具明显恶意倾向的举报,应当启动倒查机制。”
我坐在原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没动。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桌沿,和刚才一样。可我知道,风向变了。
“我们调取了供销社收发记录。”他翻开一页文件,“王供销提交举报信的时间是七月十二日上午九点十七分。而《南风快讯》首次进入供销社代售网点,登记时间为七月十四日下午三点整——也就是说,他在刊物尚未正式流通前四十八小时,就已指控其‘非法集资、扰乱市场’。”
他顿了顿,把复印件推到中间:“这不属于误判,而是凭空捏造。”
旁边那位一直沉默的调查员接话:“赵雅方面,文化馆协助做了笔迹比对。她先后两次匿名投递的检举材料,纸张来源不同,但书写习惯、连笔方式、错别字位置完全一致。其中‘蛊惑青年’‘败坏风气’等措辞重复出现,属于同一人所写。”
他又补充一句:“她本人还是临时借调人员,不具备独立发起正式举报的资格。”
第三位调查员翻出厂办会议纪要:“张秀才在六月二十三日的宣传工作例会上曾发言称:‘女工搞黑板报可以,办刊物就是越界。一个细纱车间的丫头,懂什么政策导向?’此言论与他后续书面举报内容高度关联,动机明确。”
三人依次陈述完毕,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
戴眼镜的那位合上文件夹,清了清嗓子:“综合证据链判断,此次联名举报并非出于公心履职,而是以打击个人为目的,存在诬告陷害、公报私仇行为。现宣布处理意见——”
他打开另一份红头文书:
“王供销,身为供销社管理人员,滥用职权歪曲事实,造成不良影响,给予党内警告处分,记入人事档案;赵雅,取消本年度评优资格,退回原单位说明情况;张秀才,多次散布不实言论,干扰基层创新工作,予以通报批评,扣发本季度奖金。”
他说完,把文书副本放进三个信封,盖章密封。
“三人可在七日内提交申辩材料,逾期视为默认接受。以上决定,抄送各单位党组织备案。”
没有怒吼,没有争辩,也没有人冲进来喊冤。只有笔尖在登记表上划过的沙沙声,像秋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调查员面向旁听席上的几名职工代表说道:“我们鼓励群众监督,但也反对借举报之名行打压之实。合法合规的创新实践,必须得到保护;搬弄是非者,终将被规则反制。”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
我仍坐着,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把手指微微收紧了些。不是为了他们受罚而快意,而是终于看见——规则不是摆设,程序真能落地。
周围开始有低语飘进来。
“原来真是他们仨瞎闹……” “我还以为苏晚真有问题呢……” “王供销自己贪小便宜,反倒说人家集资?脸呢?”
声音零碎,却不容忽视。流言正在被修正,人心也在悄然归位。
调查组三人开始收拢文件。一人锁好记录箱,另一人将样刊捆扎整齐,第三人站起身,准备宣布散会。
光还在移动,从桌沿爬到了我的鞋面。我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缓缓抬起头,视线平直。
这场风波过去了。
至少这一段,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