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皇宫,金碧辉煌,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血色的光,透窗而入,照在元帝阴沉的脸上。他斜倚在龙椅上,手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像是一块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废物!全都是废物!”
元帝猛地一挥袖,将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碎裂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刺耳。殿内侍从齐刷刷跪倒,屏息凝神,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红巾军!又是红巾军!从汝宁到汴梁,从蕲州到襄阳!短短数月,大半行省都在告急!朕养着你们这些文武百官,有什么用!”
就在这时,内侍颤颤巍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陛下…怖畏法王察罕桑多,丞相脱脱求见。”
元帝眼中戾气一闪:“宣!”
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两位重臣一前一后步入。法王察罕桑多身着绛紫色袍服,面色肃穆如铁。丞相脱脱官袍整齐,但眉宇间的疲惫难以掩饰。
“臣等,叩见陛下。”
元帝没让他们起身,冰冷的目光直接钉在脱脱身上:“脱脱!上月你还跟朕说天下太平,匪患不足为虑!如今红巾贼寇已呈燎原之势!你告诉朕,你现在有何策略?”
脱脱跪伏在地,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陛下息怒!臣…臣已紧急调集各路兵马,围堵剿杀…”
“调集兵马?”元帝猛地站起,几步走到脱脱面前,居高临下,“徐州丢了!汝宁陷了!汴梁眼看也要不保!你的兵马在哪?朕的江山都快被你葬送了!”
脱脱汗流浃背,官袍后背湿了一片,在皇帝积威之下,竟一时语塞。
大殿内死寂一片,只有元帝粗重的喘息声。
片刻,一直沉默的察罕桑多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陛下,红巾军虽声势浩大,却分南北两派,彼此呼应有限,实则各自为战。我军虽暂受挫,但只要策略得当,扭转战局并非难事。”
元帝眯起眼睛,转向他:“法王有何高见?难道指望你的佛法去感化那些反贼吗?”
察罕桑多微微躬身:“佛法渡人,刀兵诛逆。陛下,叛乱可平,指日可待。”
元帝打量着两人,忽然冷笑一声,坐回龙椅:“指日可待?哼,照这么闹下去,朕这个皇帝,还能不能万岁都难说!”
他手指敲着扶手,语气带着嘲弄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你们两个,一个丞相,一个法王,难道就只会说空话?”
脱脱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沉默,他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陛下,臣有一计,或可解此困局。”
“说。”
“此计名为——‘制武策’!”脱脱沉声道。
“制武策?”元帝挑眉。
“是。汉人有千万之众,我们剿是剿不完的。但汉人内部,绝非铁板一块。”脱脱语速加快,“尤其是中原武林,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和黑道枭雄,如今不过是借着起义之名,行瓜分地盘、互相倾轧之实!”
察罕桑多适时地阴森补充,如同毒蛇吐信:“丞相所言极是。以汉制汉,方为上策。武林中人,最重‘名利’二字。若能以利诱之,以名惑之,他们自会拔刀相向,自相残杀。无需我军主力,便可耗尽其精锐。”
脱脱接过话头,完善整个计划:“陛下可即刻颁布‘制武策’,昭告天下:无论出身,无论过往,凡江湖人士,谁能率众剿灭叛军,功绩最著者,便由朝廷敕封为‘武林至尊’,享一字齐肩王之待遇,荣华富贵,权势滔天!”
元帝身体前倾,眼中精光暴涨:“让他们为了一个虚名,自相残杀?妙!妙啊!”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好!就依丞相之见!拟旨,速速去办!朕要立刻看到这道皇榜,贴遍天下所有城池!”
察罕桑多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陛下圣明。此令一出,江湖…必乱。”
“乱得好!”元帝挥袖,“他们越乱,朕的江山才越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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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河南元军大营。
察罕廷瑞端坐帐中,手中捏着一封密信。信是他叔叔察罕桑多寄来的,详细讲述了制武策的来龙去脉。
“武林至尊...”察罕廷瑞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野心。
帐帘掀起,李思齐大步走入:“察罕,朝廷的皇榜已经贴遍全城了。”
察罕廷瑞将信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李思齐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制武策?这计策未免太过...”
“太过阴险?”察罕廷瑞轻笑,“但很有效,不是吗?”
李思齐沉吟片刻:“中原武林高手如云,若他们真为这虚名自相残杀,确实能大大减轻我军压力。但将军您...”
察罕廷瑞站起身,走到帐外,望向远处连绵的山脉:“我想当这武林至尊。”
李思齐一愣:“将军,您可是蒙古贵族,何必掺和汉人的江湖事?”
察罕廷瑞回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我要的不仅是武林至尊的位置,更要让汉人知道,这天下终究是蒙古人的天下。”
李思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若真能做到,确是大功一件。但江湖险恶,察罕你务必小心。”
江东。四方派总舵。
夜深了,书房里的烛火却还跳动着。
张士诚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面前的书桌上,平摊着一份抄录的元廷皇榜。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他的脸色,在晃动的烛光下显得阴晴不定。
他和韩山童、徐寿辉那些红巾军出身不同。他张士诚,本是盐枭出身,率众起义,为的是一口饭吃,一方安宁。什么“明王出世”,什么“驱逐胡虏”,对他而言,太过遥远。如今四方派在江东站稳脚跟,他却越来越看不清前路。
他骨子里,对那个庞大的元廷帝国,仍存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向往。
若能得个正式官身,光宗耀祖,总好过现在这般,被元廷视为眼中钉,被其他义军暗中排挤,说是盟主,实则夹缝中求存。
“红巾军……”他低声自语,语气复杂。他与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四方派凭什么要一直绑在红巾军的战车上?
投靠元廷?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疯狂滋长。
接受招安,拿到那个“武林盟主”的官方头衔,岂不是名正言顺?既能保全甚至扩大自己的势力,又能洗脱“反贼”的污名,摇身一变成为朝廷命官。这比起在红巾军内部倾轧,或者独自面对元廷大军的压力,似乎是一条更稳妥、更有诱惑力的路。
可是……代价呢?
江湖同道会如何看他?手下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会怎么想?元廷真的可信吗?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等着他自投罗网?
投降。这个词如此刺眼,却又如此现实。
他想起这些年经历的厮杀,看到的生灵涂炭。或许,换一种方式,能求得一方安宁?至少,是他张士诚控制下的安宁。
野心与谨慎,名分与现实,忠诚与背叛……种种念头在他脑中激烈交锋。他时而觉得这是一条通天捷径,时而又感到脚下可能是万丈深渊。
他伸出手,慢慢将那张抄录皇榜的纸拿起,凑到烛火前。火焰舔舐着纸张的边缘,渐渐蔓延,映照着他深邃难明的眼眸。
纸上“有功者,可获封赏,入朝为官”的字样,在火光中格外清晰,然后化为灰烬。
他没有做出决定,但种子已经埋下。
一个倾向于妥协、寻求招安的念头,如同幽灵,在他心底扎根、盘旋。
这为他日后的抉择,埋下了一道深深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