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晚上陈砚辞说出那句“以后一起走吧”,夏阮柠再也不用一个人面对深夜里昏暗又冷清的小路。
每天晚自习一放学,她不再需要在十字路口和林晓雨分开之后,就立刻绷紧全身的神经,也不用再低着头、加快脚步,慌慌张张地冲向小区门口的光亮。只要走出教学楼,她总能在老地方看见陈砚辞的身影。他很少会主动打电话或者发消息催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有时靠在墙边玩手机,有时和同路的理科班同学随口说几句话,可只要看见夏阮柠出来,他便会结束话题,自然而然地跟她并肩走向回家的方向。
一开始,两人之间还有些淡淡的生疏,后来渐渐热络。
他们会在路上随口聊几句学校里的事。比如今天文科班的语文默写又被老师点名,比如食堂今天哪道菜味道还不错,比如明天早上要提前到校晨读。话题不深,却足够让这段路变得不那么沉默,也让夏阮柠原本因为暗恋而一直紧绷的心,慢慢放松下来。
她渐渐发现,陈砚辞并不是那种很难接近的人。
他话不算多,性格沉稳,做事有分寸,不会随便开玩笑,也不会让人觉得尴尬。走路的时候,他会很自然地走在靠近马路的一侧,把夏阮柠护在里面;遇到路面不平或者有电动车经过,他会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靠一点,提醒一句小心。
这些细微又自然的举动,从来都不是刻意讨好,只是少年刻在骨子里的礼貌与照顾。
夏阮柠心里清清楚楚,陈砚辞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出于朋友、同学没有半分多余的心思。可即便如此,她依旧会在每一个被他默默照顾的瞬间,心底悄悄泛起一阵细密又柔软的欢喜,像一颗小石子落在心湖上,轻轻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把所有的心动都藏在平静的表情之下,藏在每一次轻轻的应答里,藏在偶尔偷偷看向他侧脸的目光中。
能这样每天和他一起走一段路,对她而言,已经是足够幸运的事。
一周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就到了周一。
冬天的清晨亮得格外晚,五点多的天空依旧是一片深沉的墨蓝色,星星还没有完全隐去,整座城市都还笼罩在一片未醒的静谧之中。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只有少数和他们一样早起赶早读的学生,以及一些早早开始工作的环卫工人、上班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单薄。
为了赶早上的晨读,夏阮柠特意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出门。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熄灭,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推开单元门的那一刻,清晨微凉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让她下意识地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
她抬手将脸上的口罩往上推了推,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水灵的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显眼。
目光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扫,夏阮柠一眼就看见了等在不远处的陈砚辞。
少年靠在树干旁,身形挺拔,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外套,身形在清晨的薄雾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头微微低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手指间夹着一支烟,明明灭灭的火光在昏暗的清晨里格外显眼。
陈砚辞抽烟不是那种叛逆张扬的样子,也从不会在学校里抽,更不会在她面前抽,只是偶尔在等人、或者和朋友独处的时候,才会点上一支,安安静静地抽几口,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放松。
看见夏阮柠从单元门里走出来,陈砚辞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还没抽完的烟凑到嘴边,轻轻吸了最后一口,随后掐灭了火星,随手丢进了旁边不远处的垃圾桶。整套动作自然又熟练,没有丝毫刻意,也没有要遮掩的意思。
夏阮柠走到他面前,声音隔着口罩闷闷地传出来,轻柔又乖巧。
“好了,让你等久了吧,可以走了,我们走吧。”
她语气自然,像是已经和他约定过无数次一样,没有丝毫拘谨。经过这几天的同行,她早已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在他面前连说话都要小心翼翼,如今的相处,轻松又舒服。
可就在她话音刚落的那一刻,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咳咳——”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夏阮柠整个人一定,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一小步,循声望去。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在另一棵树的阴影里,还靠着一个人。因为天色太暗,加上对方刻意站在阴影里,她刚才一门心思只注意到了陈砚辞,完全没有留意到还有第二个人的存在。
树影慢慢散开,少年的身影清晰起来。穿着和他们同款的校服,身形高挑,眉眼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散漫与戏谑,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和陈砚辞。
是赵嘉禾。 夏阮柠一下子认了出来。
夏阮柠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突然看到他。
夏阮柠还有些没从刚才的惊吓里缓过来,微微睁大了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赵嘉禾,下意识开口问道:“你怎么也在这里?”
赵嘉禾从树上直起身,往前迈了一步,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打趣,目光在夏阮柠和陈砚辞之间来回转了一圈,语气揶揄。
“我说呢,这好多天没看见砚辞跟我和李烨一起走了,原来是跟你待一块儿了啊。”
夏阮柠一下子就听懂了他的意思,脸颊瞬间微微发烫。幸好有口罩遮着,才没有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脸。
赵嘉禾抱着胳膊,笑眯眯地继续开口,语气里的起哄意味几乎毫不掩饰:“看来,某人是专门给你当保镖来了,天天保护你上下学啊?我可从来没这待遇。”
说完,他还特意对着陈砚辞挑了挑眉,一副“我都懂”的表情。
夏阮柠站在原地,被他说得有些手足无措,整个人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下意识地往陈砚辞身边靠近了一点点。
她能感觉到,陈砚辞的目光淡淡扫过赵嘉禾,身上那股散漫的气息微微收敛了几分。
不等陈砚辞开口,赵嘉禾还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热闹,夏阮柠连忙开口解释,语气有些急,生怕别人误会她和陈砚辞之间有什么。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软软地解释,“是我怕黑,晚上一个人回家有点害怕,陈砚辞他就说跟我一起走,这样有个伴嘛。”
为了让赵嘉禾相信,也为了缓解自己的尴尬,她抬起眼,笑眯眯地看向赵嘉禾,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你也可以啊,你要是想的话,保护我也行啊。”
她本来只是随口一句玩笑,想把这尴尬的话题揭过去。
可赵嘉禾听完,却低低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的推脱。
“我?我还是算了吧。”他摊了摊手,一脸“我可不敢”的表情,“我可不像某人,天生的护花使者。”
他特意加重了“护花使者”那几个字,目光又意有所指地看向陈砚辞。
“我就不打扰你们两个了。”这句话一出,夏阮柠的脸颊更烫了。
她明明知道,大家都只是朋友,只是顺路同行,可被赵嘉禾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打趣,还是会控制不住地心慌。
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陈砚辞,终于动了。
他不动声色地往前跨了一步,恰到好处地将夏阮柠挡在身后,和赵嘉禾隔开了一小段距离,既维护了夏阮柠,又不会显得太过刻意。
紧接着,他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踢了赵嘉禾小腿一下。动作不大,带着朋友之间才有的随意与警告。
“少胡说八道。”陈砚辞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认真,“走你的路。”
赵嘉禾被踢了一脚,也不生气,只是撇了撇嘴,发出一声不屑的“切——”,却也识趣地没有再继续拿两人开玩笑。
三个人不再多说,并肩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路上很安静,只有三个人整齐的脚步声,踩在微凉的路面上,发出轻轻的回响。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天边渐渐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冬天的清晨,安静又温柔。
夏阮柠走在最里面,陈砚辞在中间,赵嘉禾靠外侧。
赵嘉禾是那种闲不住的性格,安静了没一会儿,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题,聊班里的趣事,聊早上的晨读,聊等会儿要交的作业,故意把刚才那段打趣揭了过去。
夏阮柠顺着他的话应着,渐渐放松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拘谨尴尬。她很清楚,赵嘉禾只是性格爱闹,喜欢起哄,并没有恶意。
一路走到学校门口,因为班级楼层不同,三人要分开走。
夏阮柠所在的文科班,要先下车一样的位置,而陈砚辞则要继续往前走一段,再从理科班的入口上楼。
夏阮柠先下车后,走在前面,两个男生后下车,赵嘉禾故意让陈砚辞也和他一起走在后面
她完全没有多想,更没有回头,自然也没有看见,在她转身离开之后,原本一脸嬉笑的赵嘉禾,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玩笑神色,用肩膀轻轻撞了撞身边的陈砚辞,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好奇。
“哎,等会儿。”
陈砚辞脚步未停,神色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他有话要问。
“干什么。”语气淡淡。
赵嘉禾凑过来一点,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还有几分兄弟之间才有的直白。
“你到底怎么回事?”他斜睨着陈砚辞,“天天送这丫头上下学,比上课还准时。你不会……喜欢上人家了吧?”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语气微微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没有说下去。
“你不是还——”
一句话还没说完,陈砚辞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目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凶,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带着一种“不许再说下去”的警告。 赵嘉禾瞬间闭上了嘴。
陈砚辞收回目光,神色依旧平静,语气却比刚才冷了几分,一字一句,清晰认真。
“她怕黑,晚上一个人走不安全,我刚好同路,一起走不行么?”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含糊。“还有,不要乱说话,我们只是朋友。”
赵嘉禾看着自己兄弟这副认真的样子,知道他是真的不想在这件事上被开玩笑,也不想把关系弄得复杂。他和陈砚辞一起长大,最清楚陈砚辞的性格。
赵嘉禾心里了然,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也不再试探。
“知道了知道了,不说了行了吧。”他撇了撇嘴,重新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朋友就朋友,我又没说什么。”
陈砚辞没再理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赵嘉禾连忙跟上,几步追上他的步伐,两人并肩追上夏阮柠的步伐,刚才那段压低声音的对话,悄无声息地淹没在清晨的风里。
而已经走进文科班教学楼的夏阮柠,对此一无所知。
她快步爬上楼梯,走进依旧亮着灯的教室,放下书包,拿出课本,摊开早读要背的内容,动作熟练又自然。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同学,朗朗的读书声渐渐响起,新一周的学习生活,正式开始。
她不知道赵嘉禾和陈砚辞在她走后说了什么,也不知道陈砚辞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只知道,现在这样的关系,就很好。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阳光穿透云层,落在教室的玻璃窗上,温暖而明亮。
夏阮柠抬起头,看向理科班所在的那栋楼,目光轻轻一顿,随即又低下头,跟着班里的读书声,轻声念了起来。
有些心事,适合藏在心底。
从今以后,晚自习的夜路不再黑暗,清晨的上学路不再冷清。有人同行,便是青春最好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