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供销社前院的水泥地上,白得晃眼。我站在人群边缘,没往前挤,也没往后退。上午刚过一半,空气里还浮着点晨凉,但太阳已经晒得人头皮发紧。
几位穿制服的人从办公楼里走出来,领头的是市商业局的干事,手里捏着一份红头文件。他走到院子中央的水泥台前站定,清了嗓。
“现在宣读《关于撤销王供销同志供销社副主任职务的决定》。”
话音一落,周围就静了下来。没人说话,也没人咳嗽,连风都像是停了。
王供销从后排被人轻轻推了一下,才往前走了两步。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卡其布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手背上的青筋绷得厉害。
文件念得很短:经查,王供销在处理基层文化事务中滥用职权、歪曲事实、制造不实举报,造成恶劣影响,依据相关规定,撤销其副主任职务,降为普通职员,即日生效。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干事把文件递过去。王供销伸手接,指尖抖了一下,纸页边缘被蹭出一道小折痕。他低着头,没看任何人,只把文件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块烫手的铁皮。
台下依旧没人出声。有人低头看鞋,有人望天,还有人盯着远处供销社门口那辆歪倒的自行车,仿佛那比眼前这一幕更值得琢磨。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以前王供销查这查那,卡供货、压批条,嘴上说得冠冕堂皇,背地里收烟酒、拿布票,谁不知道?可那时候他穿着干部服,坐在办公室里,谁敢当面说半个不字?
现在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王主任”,也不是能一句话决定你能不能买到肥皂的人了。他就是个普通职工,明天得和其他人一样排队领工作安排,去仓库搬货,登记台账。
这才是最要命的。
仪式结束得很快。干事收起记录本,和同事转身回楼。人群开始松动,有人低声议论两句,也有人看了王供销一眼就匆匆走开,像是怕沾上晦气。
我没动。等大多数人散了,我才慢慢往大门口走去。我的自行车靠在墙边,车筐里还塞着昨天没来得及整理的样刊草稿。
刚解开锁,余光里看见一个人影从办公楼侧门出来。
是王供销。
他没走正道,绕了个远,低着头贴着墙根走。脚步迟滞,肩膀塌着,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可就在他经过我视线范围的一刹那,忽然顿住了。
我抬眼。
他也抬头。
四目相对不过两秒。他眼里没有愤怒,也没有羞愧,只有一种沉到底的、黑漆漆的东西——怨毒。那眼神像钉子,死死钉在我脸上,仿佛要把我刻进骨头里记住,将来好一笔笔讨回来。
我没躲,也没笑,更没挑衅。只是静静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然后转手,推车出门。
车轮碾过门槛时发出一声轻响。我跨上车,踩了踏板。风从耳边刮过,带着点尘土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炒菜香。
身后没人追上来,也没人喊我。
王供销还站在原地,孤零零的,在阳光底下像个褪了色的影子。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可一步都没动。
我知道他恨我。
但他搞错了。这场结果不是我争来的,是规则落地的声音。他以为自己是在对付一个女工,其实他撞上了程序、证据和越来越多不愿再装瞎的人。
贪心的人总觉得自己藏得好,可面具戴久了,不是变真脸,而是更容易撕破。
车骑出一段路,我回头看了一眼。
供销社的大门已经缩成一个小方框,里面的人影模糊不清。但刚才那一眼,我记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