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厂区后巷的碎石路,发出细碎的响声。我一手扶着车把,一手从车筐里抽出那叠样刊草稿,纸页被风吹得哗啦作响。阳光正烈,照在纸上那些手写的标题上,字迹清楚,一行行排得整齐。
刚把稿子重新压好,眼角余光瞥见墙角动了一下。
赵雅从水泥台阶后头猛地站起身,冲到我面前,脚步踉跄,像是被人推了一把。她双手发抖,眼眶红得吓人,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赢了……是不是?”
我没说话,只看着她。
她喘着气,嘴唇哆嗦,“你早就赢了。王供销倒了,张秀才也快完蛋了,现在连我……我也——”话没说完,她突然蹲下去,抱住头,肩膀剧烈地抖起来。
巷子里静得很。远处有机器运转的嗡鸣,还有女工们午休回来的脚步声,但没人往这边看。这地方偏,是厂区最旧的一段,墙皮剥落,水管滴水,连野猫都懒得来。
我放下自行车,站着没动。
她哭得断断续续,鼻音浓重,像压抑了很久终于撑不住。“我也……不想嫁那个老工人……我妈天天骂我不懂事,说人家四十岁有房有粮票,我能图什么?可我不想啊……可你敢拼,我不敢……我抄你,我以为能走捷径……我以为办个小报也能挣点钱,也能有点脸面……”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头发乱糟糟贴在额角,“可没人买我的东西。印了两期就停了。我男人说我败家,婆家说我疯魔,连我弟都说我丢人……我现在走在街上,听见人笑,都觉得是在笑我。”
她说一句,顿一下,像是要把心掏出来晾在地上。
“你黑板报写得好,我知道;你小册子编得新,我也知道。可我不信你能成。我以为这种事,也就是热闹几天。结果你越做越大,房子买了,钱存下了,连厂长都替你说话……而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我抄你,还抄不像。我学你,却只会画虎不成反类犬。”
她哽住,咳了一声,又低低地哭起来。
我依旧没安慰她。
也不是不心疼。这个年代,女人想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哪有容易的。可她选错了方式。她以为模仿形式就能拿到结果,却不知道内容背后是时间、脑子和不怕吃苦的心。
她想要捷径,可世上根本没有白来的光亮。
“我们起点一样。”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够清楚,“都是女工,都被家里逼婚,都不想认命。可你一次次低头,我一次次往前走。这不是命不好,是你自己换了路。”
她抬头看我,眼泪还在流。
“你抄我,不是错。错的是你从没想过自己能写什么。你恨我出头,却不问自己为什么站不起来。你以为打倒我就赢了,其实你连对手都没找对——你真正的对手,是你自己那颗不肯踏实干活的心。”
她说不出话。
阳光斜照下来,落在她脚边那块裂开的水泥地上。她坐在台阶上,蜷着身子,像个被退学的学生,交了卷才发现根本没复习。
我看了她一眼,转身跨上自行车。
脚踩上踏板时,风从耳边刮过。我没有回头。身后也没人喊我。
她坐在那儿,不会马上醒。但总有一天会明白:同样的困境,有人拿它当跳板,有人拿当枷锁。选择不同,活法自然不一样。
车骑出巷口,拐上主路。前方是印刷点的方向,下午还得改稿,贴读者来信。生活没空停下来等谁哭完。
我蹬得稳,车轮转得匀,影子在柏油路上拉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