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班铃响过三分钟,细纱车间的女工们陆陆续续从侧门涌出,脚步轻快。阳光斜照在厂区主路上,水泥地泛着白光。没人说话,可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厂部办公楼前偏了过去。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红头文件,纸边被风微微掀起一角。最上面是“红旗纺织厂党委文件”几个黑体字,下面一行标题:《关于对原厂办宣传员张文明(张秀才)的处理决定》。
有人停下脚步,没靠近,只站在两米开外念出声:“因长期思想僵化、履职不力、散布不实言论……予以全厂通报批评,扣除一九八三年度全部奖金。”声音不大,但够清楚。
旁边一个年轻女工嗤了一声:“扣全年奖金?那他今年过年连肉都吃不上了吧。”
另一个接话:“活该。上次厂里招工简章他抄错三个数据,害得人跑空两趟,他还说是别人印错了。现在倒有脸说别人小报是歪风邪气?”
她们没多留,说完就走。人群散开时像退潮,安静得没有一点回响。没人替他说一句公道话,也没人冷笑或嘲讽——仿佛这个人早就不存在了。
九点刚过,旧档案室改造的杂物间门虚掩着。屋里堆满了扫帚、破抹布、废纸箱和几捆发黄的旧报表。张秀才坐在一张瘸腿的木凳上,面前摊着半张信纸,钢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洇开一团,却没写下半个字。
门被推开,厂办干事拎着一把拖把进来,顺手把登记簿放在门口的油桶上。“老张,今天开始你负责三楼走廊和厕所卫生,每日签到,月底核算工分。”语气平得像在通知天气。
张秀才没抬头,手指动了动,把钢笔慢慢放回墨水瓶。他伸手接过拖把,动作迟缓,像是胳膊不听使唤。干事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门关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他坐在那儿又静了会儿,目光落在墙上。半幅旧标语还贴着,胶纸翘起,字迹褪色:“坚持正确舆论导向”。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拎起墙角的水桶,低着头走出去。
中午前后,阳光移到主路拐角。张秀才提着一桶脏水穿过通道,桶沿磕碰地面,污水一路洒出。迎面走来一群年轻女工,说说笑笑,手里捏着最新一期的《南风快讯》,正讨论下期会不会登裙子搭配图样。
笑声在他走近时戛然而止。她们迅速让开路,眼神避开,脚步加快。其中一人低声说:“听说他以后天天扫厕所。”另一人答:“活该,打压能人,自己又拿不出东西。”
张秀才低着头,脚步加快,水桶晃得更厉害,污水泼到路边,浸进煤渣堆里。他没回头,也没停顿,径直拐进后勤小门,身影消失在一堆破筐和废弃零件之间。
那扇铁皮门吱呀一声合上,像被谁从里面轻轻推回原位。门外阳光依旧明亮,照在空荡的水泥地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转瞬被一辆自行车碾过。车轮滚滚向前,骑车的人没减速,手里攥着一叠新稿纸,封面写着“下期读者来信整理”。
风从她耳边刮过,吹起额前一缕碎发。她目视前方,车轮稳稳压过厂区主路的每一道接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