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阳光移到主路拐角，照在公告栏上。风掀着纸边，那张红头文件刚贴上去不久，墨迹干得发亮。标题是《关于对细纱车间副主任李红梅的处理决定》。
没人围过去念。几个路过的女工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撤销职务”四个字，随即移开，像避开烫手的东西。她们没说话，也没停下，只是走得比平时慢了半拍，仿佛要多听一秒机器声盖过心跳。
办公室门开着，屋里只剩一张空桌、一把旧椅。门牌摘了，抽屉拉开一半，几枚锈钉还卡在墙上。李红梅拎着布包走出来，肩线绷得笔直，可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没铺平的水泥地上。她没回头，走廊尽头有干事探出头来登记考勤，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缩回去。
她穿过厂区主道，工装袖口蹭到墙灰，也没擦。细纱车间的门敞着，热气混着棉絮扑出来。班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套叠好的蓝灰工装和一本翻旧的记录本。
“老位置给你留着。”班长把东西递过来，声音不大，“37号机台刚换完锭子，断头不多，你先顺一顺。”
李红梅低头接过，手指碰到账本边缘，纸页卷了角，像被谁反复折过。她没应声，转身进了更衣区。布帘拉上又放下，出来时已换好工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手套戴得严实，像是怕露出什么破绽。
她走向37号车，步子轻得不像从前。以前她巡岗时皮鞋敲地，故意放重脚步，为的是让工人听见就紧张。现在她走在这条道上，低着头，肩膀收着，像怕惊动哪根断线会缠住脚。
机器轰鸣，纺锤飞转。她站定，戴上耳塞，伸手检查纱线张力。手指碰到滚轮，微烫。她开始巡检，动作迟缓，但没停。接头时左手抖了一下，线滑了，她重新捻起，再接，这次稳住了。
车间玻璃窗透进阳光，斜切过一排排机台。她的影子压在地上，弯腰时拉长，站起时缩回，很快融进一片灰蓝工装的人流里。有人从她身后走过，手里抱着一摞新领的棉条，脚步匆匆，没看她一眼。另一个女工在远处喊人搭把手，也没点她的名。
她站在37号车前，盯着纱管转动。光点在金属轴上跳，像秒针走动。她忽然想起今早还坐在办公桌后，听着电话铃响，手里捏着迟到工人的名单。那时她以为自己能压住事态，只要跟着张秀才咬一口，就能把那个写小报的苏晚扯下来。
结果呢？张秀才扫厕所去了，王供销端茶杯当跑腿，而她，站在这里，重新数自己的巡机次数。
没人议论她。没人冷笑。也没人替她说一句话。这种安静比骂声更沉，压得她连呼吸都收着。
她低头看记录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印着“岗位操作日志”，下面是空白格子，等着填产量、断头数、交接情况。她拿起笔，钢笔尖顿在纸上，墨水洇开一小团，像滴落的汗。
她写了第一个数字。写完合上本子，继续走动。
窗外阳光照常移动，越过厂房顶，落在空地上。一辆自行车驶过主路，轮子压过水泥接缝，发出轻微震动。骑车的人没往车间这边看，手里攥着一叠新稿纸，封面写着“下期读者来信整理”。
车轮滚滚向前，碾过一道旧裂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