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压过水泥接缝的震动还没散尽,我已把那叠读者来信塞进工装内袋。阳光照在细纱车间门口,棉絮浮在光柱里,像没落定的雪。我低头看了看手,指节上还沾着一点油墨,是刚才翻稿纸时蹭上的。
午休铃刚响,车间里机器陆续停转。我坐在老位置打开饭盒,白米饭配咸菜条,最普通的一顿。我没抬头,但能感觉到视线——不是盯,是扫,是一波一波从我这边掠过去又收回。没人说话,也没人走近。
林晓雅端着饭盒过来时,脚步迟疑了一下,在我旁边坐下。她没看我,先扒了两口饭,才轻声说:“苏晚,你那期小报我看了,写得真好。”
我没应,只点了点头。她也不等我回话,吃完就走了。可她走后没多久,陈桂兰也端着碗过来了。她把一个玻璃瓶放我桌上,里面干干净净,瓶身还泛着水洗后的亮光。
“别人扔的,我看还能用,给你装水。”她说完就坐下了,吃她的饭,不提别的事。
我拧开瓶盖闻了闻,没味儿,确实洗干净了。我说了句“谢谢”,她摆摆手,像这事再平常不过。
就这么两件事,没多大声势,可我知道,风向变了。
接下来几分钟,陆续有几个女工从我这边路过。有人点头,有人笑一下,还有人把饭盒往我这边挪了半寸,像是靠近点才安心。没人喊我名字,也没人问东问西,可那种沉默不再是压抑的沉默,是踏实下来的安静。
直到新来的小工小吴急匆匆跑进来,手里攥着工具箱钥匙找不着,急得脸通红。她原想找班长,可班长还没回来。她站在过道中间愣住,环顾一圈,最后看向陈桂兰。
陈桂兰正收拾饭盒,抬头看了我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地说:“去问苏姐吧,她总知道哪儿最利索。”
小吴一愣,我也愣了。
“苏姐”这两个字,不是第一次听人叫,但第一次是从陈桂兰嘴里说出来,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周围几个人都顿了一下,有个正在系围裙的女工手停在半空,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系。没人反驳,也没人笑。
林晓雅坐在不远处听见了,笑着接话:“可不是嘛,苏姐连断头率最低的机台规律都摸清了。”
这话一出,几个熟悉排班的老工人都笑了。有人搭腔:“那你快教教我,哪天轮到8号车?”
我这才反应过来,低头笑了笑,没推,也没应。
“苏姐”这个称呼,就这样落了下来。
它不是谁封的,也不是谁让的,是你一句、我一句,从日常里长出来的。它不像职务,却比职务更稳当。
下午上班前这段时间,事情一件件来了。
有人递给我一碗热腾腾的汤面,说是食堂多打的,不吃也浪费;有人拿着排班表问我能不能调个夜班,家里孩子没人带;还有人悄悄塞给我一双新毛巾,包装都没拆,压在旧报纸底下推过来。
我没多问,收下,点头,说“行”。
这些事都不大,可堆在一起,就有了分量。
我抬眼扫了圈车间。李红梅在远处37号机台巡检,低着头,手套戴得严实,动作慢但不停。没人跟她说话,也没人请她帮忙。她经过的地方,人自动让开一点,不是怕,是避开。
而我这边,人来人往,脚步自然。
同样的厂房,同样的机器,可站在这里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阳光慢慢移过黑板报角落。那期曾被举报的稿件早被新内容覆盖,画的是安全生产流程图。可在下方夹层里,露出一小截纸边。我伸手抽出来,是张折过的便签,字迹歪歪扭扭,写着:“苏姐,我也想写点东西。”
我没出声,只把纸条仔细折好,放进衣兜。
那地方贴着胸口,有点暖。
陈桂兰吃完饭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棉絮,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转身走向自己的机台。林晓雅和旁边工友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望我这边看了一眼,又低头笑起来。
我没动,饭盒见了底,玻璃瓶空着放在一边,阳光照在瓶身上,反射出一小片亮光,晃在我手背上。
车间重新响起开机声,第一台机器启动的嗡鸣由低到高。我收起饭盒,抹了把手,把工作笔记翻到最新一页。笔尖刚落下,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影在窗边一闪而过,不是工人步态。
我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