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陈雪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蓝色的厂办工装,袖口扣得严实,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纸条。她没进来,也没喊我,只是站在那儿,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
我没动,也没说话。她往前走了几步,把纸条轻轻放在我的饭盒旁边,位置正好是刚才陈桂兰放玻璃瓶的地方。
“那天你说的话,我想了三天。”她声音不高,像是怕惊动什么人,“我不是不信你,是怕连累你。”
我看着她。她站得笔直,可手指在纸角上蹭了两下,才抬眼看向我。她的眼神不像以前那样冷,倒像是冬天里被风吹久了的脸,红了一圈,但里面是热的。
“我知道你是清白的。”她说,“可我不敢说。张秀才背后有李红梅撑着,王供销又跟供销社主任沾亲,我一个外来的文员,说了也没用,反而会惹祸上身。”
我点点头,没反驳。这些我都明白。厂里这摊事,谁都不是傻子,站错一步就得摔到底。
“我不帮你,也不害你。”她顿了顿,“所以我只能按流程走,该查的查,该记的记。但我把你的材料顺序调了——政策摘录放前面,生活技巧放中间,情感类挪到最后一页。这样他们先看到的是合规内容,不会一上来就抓你‘煽动青年’的把柄。”
我这才想起那天会议室里,她折返时低声提醒的事。原来不是顺口一说,是早就想好了怎么护我一程。
“谢谢你没当我是敌人。”我说。
她摇头:“是你让我觉得……还能信点什么。你敢写,敢出头,还敢一个人扛下来。我不是不敬佩,是不敢跟着你走。”
我们都没再说话。车间里机器运转的声音稳稳地响着,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照在她肩上一半,另一半还在阴影里。
“你想写的,现在就可以开始。”我从衣兜里掏出那张便签,就是下午别人塞给我的那张“我也想写点东西”。我把它递给她,“不用署名,也不用发出去。写给自己看,练手也好,解闷也行。”
她接过纸条,手指抖了一下,又迅速攥紧。
“我可以给你看。”我说,“你也给我看。咱们每周换一次稿子,不给别人,就彼此知道。你觉得呢?”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终于笑了。不是客套的那种笑,是松了一口气似的,肩膀都塌下去一点。
“好。”她说,“我下周带第一篇来。”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以后有人想动你,我会站出来。”
我应道:“我也是。”
她走了。我坐着没动,饭盒已经凉了,玻璃瓶空着放在一边,阳光照在瓶身上,反射出一小片亮光,晃在我手背上——和刚才陈桂兰离开时一模一样。
我摸了摸胸口口袋,那里多了一张纸,是她悄悄塞回来的,上面写着:“谢谢你没把我当敌人。”
外面天色渐暗,厂区后巷的梧桐树影拉得很长。我站起来收拾饭盒,把两张纸条都收进内袋,贴着心跳的位置。
钥匙还在裤兜里,屋门还是锁着的,楼下路灯刚亮,照着湿漉漉的地面。明天还得上班,还得写稿,还得面对那些没说完的话、没做完的事。
但我现在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守这条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