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梧桐树影在路灯下被拉得细长,我收拾好心情,提着空饭盒走出车间,脚步未停。刚和陈雪的对话仍在心头萦绕,那份温热尚未消散。
裤兜里的钥匙硌着手心,像某种提醒:日子还是老样子,别想太多。
斜侧小路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比工人们的布鞋利落得多。我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抬头却见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站在岔路口,逆着光,身形挺直,手里捏着一张纸。
“你是苏晚?”他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正好能让我听清。
我站定,没应声。厂里这段时间风言风语不少,我不习惯主动接陌生人的茬。
他往前走了两步,路灯照到他脸上。五十岁上下,国字脸,眉毛浓,眼神稳,胸前别着市文化馆的工作证,红底白字,“刘志远”三个字清楚得很。
“市文化馆刘志远。”他语气平和,没摆架子,也没绕弯子,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印着地址的信笺,“你的黑板报和手抄材料我看了三遍,写得实,也写得巧。想请你来馆里坐一坐,谈谈城市宣传的事。”
我没动,也没伸手接。
他不催,就站在那儿,信笺夹在指间,像是知道我需要时间掂量这话的分量。
我盯着他工作证上的红章,脑子里转得飞快。文化馆是正经单位,管全市文艺活动、宣传栏、工人夜校教材,连街道墙报都要过他们眼。这种地方的人,怎么会找上我一个细纱车间的女工?
“您是怎么知道我的?”我终于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稳。
他点了下头,像是早等着这句。“供销社代售点放了几期你们厂的《南风快讯》,有人拿去机关传阅,我偶然看到。内容全是招工信息、政策解读、护理常识,排版也干净——现在很少有人把字码得这么整齐了。”
他顿了顿,“尤其是那篇‘岗位调岗流程图解’,我们正缺这类能让工人看懂的材料。”
我这才缓缓伸手,接过信笺。纸是新印的,边角齐整,油墨味淡。我指尖轻轻扫过地址:市文化馆二楼东侧办公室,下午三点至五点有人接待。
“你不是为了出名做事的人。”他看着我,“但有些事,光靠私下传不够。你想让更多人看见,就得走到能发声的地方来。”
我没否认,也没点头。风吹过巷口,饭盒碰了下腿,发出一声轻响。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也知道这一步跨出去意味着什么。
不再是躲在车间角落抄稿子,也不再是靠工友偷偷传递几页纸。这是正经渠道,是上面的人主动递来的门缝。
可门缝一旦推开,外头的风就不只是暖的。
但我更清楚,机会不会敲第二次门。
我把信笺折好,塞进胸前衣袋,紧贴着心跳的位置。那里已经有两张纸条——一张是陈雪留下的,写着“谢谢你没把我当敌人”;另一张是下午那个工友塞给我的,只有一行字:“我也想写点东西。”
现在,三张纸叠在一起。
“好。”我说,“我会去。”
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一句恭喜或鼓励的话,转身就走。背影笔直,步子不快,却一步步踏在光里。
我站在原地没动,直到他的身影拐出后巷,消失在厂区大门的方向。
然后我才转身,继续往宿舍走。饭盒拎在手里,钥匙还在裤兜,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照着湿漉漉的地面。明天还得上班,还得巡机台,还得记产量。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路过厂办大楼时,我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窗口还亮着灯,那是赵厂长的办公室。今晚没人开会,也没人加班,那光孤零零地悬在夜里,像一颗不肯睡的眼。
我嘴角动了一下。
原来风,真的会从上面吹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