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八分，我站在市文化馆二楼东侧办公室门外，手背贴在门框上轻敲了两下。屋里没应声，只有纸张翻动的窸窣。我推门进去，刘志远正低头看文件，听见动静抬眼，目光从镜片上方落下来。
“准时，很好。”他没起身，只抬手指了指对面那把木椅。
我坐下，双手平放膝头。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墙上挂着一排红头文件，玻璃框里是全市宣传工作先进名单，窗边一盆绿萝长得很旺，叶子油亮。办公桌宽大，三叠公文袋按大小码齐，最上面那份印着“内部传阅”。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又放下，顺手递来另一杯。白瓷杯，水清见底，没有茶叶。
“我知道你习惯干净。”他说。
我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杯壁，微烫。我没答话，只轻轻点头。这话听着平常，可落在耳里有点沉。一个体制内的馆长，怎么会知道我这个车间女工嫌脏？他不止看过我的稿子，恐怕连我在厂里的事也摸过一遍。
他靠进椅背，两手交叠放在桌上，指节粗大，有钢笔磨出的老茧。“你写的那些东西，”他开口，“不是为了热闹。”
我抬眼看他。
“供销社代售点有人拿你的小报去包油条，被我拦下来了。”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看了三期，招工信息列得比劳动局还全，护理常识写得比卫生所发的明白。还有那个流程图解——画得像模像样。”
我依旧不动声色。这些内容我都核对过政策原文，一条不敢越界。但我知道他要说的不是这个。
果然，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也听说了，你在更衣室被人堵过，就因为黑板报写了‘自由择业’四个字，有人说你鼓动青年不安分。”
我心里一紧。
“你不解释，也不吵。”他看着我，眼神没半点波澜，“第二天照样更新，排版更整齐了。这种人，我不多见。”
我没接话。这话听着是夸，可也像试探。他到底想从我这儿拿什么？
“您找我，”我终于开口，声音稳得自己都意外，“是看中内容，还是看中……我能被控制？”
屋里静了一瞬。挂钟滴答走着，阳光从窗缝移到桌角。
他忽然笑了下，端起茶抿了一口。“十年前，我也贴过没人看的稿子。”他说，“街角墙根，用糨糊粘的，第三天就被人撕了，连纸角都没留。后来我想，要是当时有人肯让我多贴几天，也许我就不会改行坐办公室。”
他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影挺直，中山装后襟绷着线。
“现在轮到我了。”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我不想再让那种事发生第二次。”
我坐在原地，没动。
“你写的东西，能让工人看懂政策，能让人知道日子还能换个活法。”他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扎进耳朵，“这种火苗，不该被掐灭。”
我喉咙有些干。
“所以你不必谢我。”他走近一步，“你只管写你想写的，剩下的，由我来挡。”
我抬头盯着他。
他迎着我的视线，一字一句说得极轻：“以后谁再敢动你，不用你出面，我会让他在小城待不下去。”
空气像是凝住了。窗外有干部模样的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散开，没人往这边看一眼。
这句话说得温和，像在叮嘱下属注意作息。可内容狠得刺骨。
他不是在帮我，是在划界。谁碰我，就是碰他立的规矩。
“您图什么？”我终于问出口。
他没立刻回答。转身又走回桌前，拿起我那期《南风快讯》的复印件，指尖点了点封底上“情感树洞”的标题。
“十年前我撕完最后一张稿子，蹲在巷口抽了半包烟。”他说，“那天我想，如果有一天我能说话，第一件事就是护住下一个想说话的人。”
我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这双手记产量、缠棉纱、抄过九期小报，也曾在深夜里一笔笔描过排版线。它们从没沾过权，也没靠过人，全凭自己一步步往前蹭。
可现在，有个能在小城决定谁说得出口话的人，对我说：我帮你清路。
我缓缓吸了口气，抬起头。
“我相信您一次。”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