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晨读刚结束，走廊里的喧闹像被按了快进键。朱浩宇抱着一摞刚发下来的体测登记表，从讲台往座位走，脚下没留神，被桌腿绊了一下。

不是夸张的踉跄，就是膝盖磕在桌角，他闷哼了一声，手里的登记表散了半摞在地上。纸张飘得到处都是，有几张还滑到了徐嘉懿的脚边。

周围有人起哄笑了两声，朱浩宇没像往常那样怼回去，也没立刻弯腰捡纸。他半蹲在地上，手捂着膝盖，脸往臂弯里埋了埋，看起来有点蔫。

徐嘉懿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

他平时起身总是轻手轻脚，连椅子腿都不会蹭出声音，这次却撞得椅子往后滑了半尺，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全班的笑声一下子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往这边飘。

徐嘉懿没管这些。他蹲下去捡纸，手指抖得有点明显，好几张纸捏在手里，又滑下去。他捡了三次，才把朱浩宇脚边那张皱巴巴的登记表捏稳。

“磕到哪了？”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带着点没藏住的慌，“能不能站？”

朱浩宇从臂弯里抬眼看他，睫毛上沾了点桌角的灰尘，眼神却亮了一下。他没立刻回答，只是把捂着膝盖的手松开一点，露出红了一片的皮肤——其实不算严重，就是普通的磕碰，连淤青都还没冒出来。

“疼。”他说。

声音不大，却带着点刻意拖长的尾音。

徐嘉懿的眉头立刻拧成一团，那点平时挂在眼底的冷静，瞬间碎得干干净净。他伸手想去碰朱浩宇的膝盖，手指伸到一半，又猛地缩回去，像是怕碰疼了，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碰。

他僵在原地，一只手拿着散落的登记表，一只手悬在半空，脸上是少见的无措。平日里那个能把整队口令喊得一字不差、能把器材整理得毫厘不差的副体委，此刻像个被突然推上台的新手，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去医务室？”他问，语气急得有点冲。

朱浩宇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终于没忍住，往上翘了一点。他撑着桌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顺手把徐嘉懿手里的登记表接过来，理得整整齐齐。

“骗你的。”他说，“就磕了一下，没那么金贵。”

徐嘉懿的眉头还没松开，他盯着朱浩宇的膝盖看了好一会儿，确认真的没有大碍，才慢慢舒了口气。但那股慌劲没完全散，他的耳朵根红了，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急出来的红，连脖子都跟着红了一小片。

“别乱开玩笑。”他说，声音依旧有点哑。

朱浩宇没反驳，只是把整理好的登记表放在桌上，然后很自然地，用肩膀撞了撞徐嘉懿的肩膀。不重，就是一下轻轻的碰，像在道歉，又像在安抚。

徐嘉懿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贴住肩膀，再也没挪开。

早自习的预备铃响了，教室里的人陆续坐好。语文老师抱着课本走进来，路过他们座位时，扫了一眼两人挨得极近的身影，没说什么，只是敲了敲讲台：“把昨天的古诗再背一遍。”

读书声重新响起来，嗡嗡的，填满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朱浩宇拿着课本，嘴巴跟着动，眼睛却时不时往徐嘉懿那边瞟。徐嘉懿背得很认真，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平稳，可他拿课本的手，却一直攥着书角，指节泛着白——那是刚才慌出来的习惯，还没改过来。

朱浩宇看了一会儿，悄悄把自己的课本往徐嘉懿那边推了推，两人的课本挨在一起，书页边缘相碰。

徐嘉懿的手指松了一点。

第一节课下课，男生们拉着朱浩宇去走廊玩投篮，朱浩宇摆摆手，说要整理体测表。男生们起哄说他“重色轻友”，徐嘉懿坐在座位上，没笑，也没辩解，只是把自己的水杯往朱浩宇那边推了推。

不是温好的水，就是早上从家里带来的凉白开，杯口还沾着一点他早上喝水时留下的水渍。

“喝口。”他说。

朱浩宇拿起水杯，没嫌弃杯口的水渍，直接喝了一大口。凉水顺着喉咙下去，他打了个哆嗦，把水杯放回去时，故意把自己的手指和徐嘉懿的手指碰了一下。

徐嘉懿的手指缩了缩，没躲开。

第二节课是数学，老师发了随堂测试卷。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朱浩宇的数学不算好，遇到最后一道大题，卡了快十分钟。他咬着笔杆，眉头皱着，草稿纸写了满满三页，还是没算出来。

徐嘉懿坐在他斜后方，早就做完了试卷。他检查了一遍，抬头就看见朱浩宇抓耳挠腮的样子。

他没直接递纸条，也没出声提醒。只是把自己的草稿纸往桌角推了推，露出其中一步关键的解题步骤——不算明显，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朱浩宇果然往那边瞟了一眼。他盯着那步步骤看了几秒，眼睛一下子亮了，低头飞快地演算起来。

等他算出答案，抬起头时，正好对上徐嘉懿的目光。

徐嘉懿没躲开，也没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朱浩宇的嘴角翘起来，在草稿纸的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然后悄悄把草稿纸往徐嘉懿那边推了推。

徐嘉懿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指尖在草稿纸上轻轻碰了一下，没说话。

课间操的时间到了，全班人往操场走。今天不是早操，是广播体操的集体训练，体育老师要求正副体委站在队伍前面示范。

风比昨天大，吹得人眼睛发涩。朱浩宇站在最前面，喊着节拍，动作却有点敷衍——他还在想刚才数学题的解题思路，有点走神。

“第五节，体转运动！”

朱浩宇跟着节拍转身，转得太急，差点和身后的同学撞上。

徐嘉懿就在他旁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揽住了他的腰。

不是标准的搀扶动作，他的手揽得有点偏，扣在了朱浩宇的侧腰上，力道有点大，把朱浩宇勒得闷哼了一声。

“小心。”徐嘉懿说，声音压得很低。

周围的同学都在做动作，没人注意到这个小插曲。朱浩宇站稳后，徐嘉懿立刻松开了手，手却僵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放下去，放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他刚才太急了，根本没想过动作好不好看，只想着别让朱浩宇摔倒。

朱浩宇的侧腰还留着徐嘉懿手掌的温度，他没回头，只是把动作做得标准了很多，节拍也喊得更响亮了。

训练结束，人群往教学楼涌。走到教学楼门口的台阶时，她——地理课代表李玟雨，抱着一摞地理作业，从台阶上往下走。

正好和朱浩宇、徐嘉懿撞了个正着。

她手里的作业有点沉，往下走时，脚步顿了一下。朱浩宇和徐嘉懿立刻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位置。

“谢谢。”她小声说，没抬头，脚步加快，顺着台阶往下走，很快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的人群里。

全程不过三秒，她没看你们，你们也没看她。

回到教室，已经是午休前的最后十分钟。朱浩宇趴在桌上，揉着自己的侧腰——徐嘉懿刚才勒得有点重，现在还有点酸。

徐嘉懿走过来，站在他的桌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刚才勒疼你了？”

朱浩宇抬眼看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有点，不过没事。”

徐嘉懿没说话，只是弯下腰，伸出手，想揉一揉他的侧腰，又怕碰疼了。他的手悬在朱浩宇的腰侧，指尖微微颤抖，纠结了半天，最终只是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朱浩宇的衣服。

“下次我轻点。”他说。

朱浩宇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抓住徐嘉懿悬在半空的手，拉着他的手腕，往自己的腰侧按了按。

“揉吧，不疼。”他说。

徐嘉懿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轻轻揉着朱浩宇的侧腰。动作很笨，揉的位置有点偏，一会儿揉到腰，一会儿揉到后背，可朱浩宇没躲开，就趴在桌上，安安静静地让他揉。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大部分人都去食堂吃饭了。只剩下几个没去食堂的同学，趴在桌上睡觉。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人身上，把徐嘉懿低头的身影，拉得很长。

揉了大概五分钟，徐嘉懿停了手。他的手指有点酸，收回来时，不小心碰到了朱浩宇的后颈。

朱浩宇的后颈很敏感，被碰了一下，立刻缩了缩脖子。

徐嘉懿看着他的样子，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浅笑，是真的笑出了声，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带着点少年人的爽朗。

朱浩宇抬起头，瞪着他：“笑什么？”

“没什么。”徐嘉懿收住笑，却没忍住，又弯了弯嘴角，“就是觉得，你缩脖子的样子，像只猫。”

朱浩宇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伸手推了徐嘉懿一把：“滚。”

徐嘉懿没躲，被他推得后退了一步，然后又走回来，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

两人并肩坐着，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食堂传来的模糊的喧闹声。

过了好一会儿，朱浩宇才小声说：“刚才谢谢你，拉我一把。”

“应该的。”徐嘉懿说。

又沉默了一会儿，朱浩宇拿起自己的饭盒，说：“去食堂吗？我请你吃鸡腿。”

徐嘉懿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饭盒，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出教室，走廊里的声控灯没亮，有点暗。走到楼梯口时，朱浩宇的鞋带开了。

他蹲下去系鞋带，徐嘉懿就站在他身边，替他挡着来往的人。

有个同学跑着往楼下冲，差点撞到朱浩宇，徐嘉懿伸手，一把抓住了那个同学的胳膊，力道有点大。

“慢点。”他说，语气有点冷。

那个同学愣了一下，说了声“对不起”，就快步跑走了。

朱浩宇系好鞋带，站起来，看着徐嘉懿：“你刚才有点凶。”

“怕他撞到你。”徐嘉懿说，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朱浩宇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徐嘉懿的脸颊有点烫，被他捏了一下，立刻僵住了。

“别总那么慌。”朱浩宇说，“我没那么容易出事。”

徐嘉懿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伸手，牵住了朱浩宇的手。

不是十指紧扣，就是简单的牵手，他的手指包住朱浩宇的手指，力道不大，却很稳。

两人手牵着手，往楼下走。楼梯间的声控灯，被他们的脚步声唤醒，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又在他们身后，一盏接一盏熄灭。

走到食堂门口，朱浩宇挣开了他的手：“有人看着。”

徐嘉懿没勉强，只是把自己的手，插回了口袋里，手心还留着朱浩宇的温度。

食堂里人很多，吵吵嚷嚷。朱浩宇排队打饭，特意跟阿姨要了两个鸡腿，一个放在自己的餐盘里，一个放在徐嘉懿的餐盘里。

徐嘉懿看着餐盘里的鸡腿，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餐盘里的青菜，夹了一筷子，放到朱浩宇的餐盘里。

“多吃点青菜。”他说。

朱浩宇不喜欢吃青菜，却还是夹起来，吃了下去。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安安静静地吃饭。

吃到一半，朱浩宇的鸡腿掉了一小块在桌上。他刚想捡起来扔掉，徐嘉懿已经伸手，把那块鸡腿捡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朱浩宇愣住了：“你干嘛？”

“浪费。”徐嘉懿说，嚼着那块鸡腿，脸有点红。

朱浩宇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餐盘里的另一个鸡腿，掰了一半，放到徐嘉懿的餐盘里。

徐嘉懿抬起头，看向他。

两人对视着，都没说话。

食堂里的喧闹声，像是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

吃完饭后，两人一起往教室走。走到教学楼的走廊时，你又一次路过——你刚从食堂回来，手里拿着一瓶酸奶。

你看到他们并肩走过来，立刻往旁边靠了靠，小声说：“借过。”

说完，快步走了过去，没回头，也没多看。

回到教室，午休的铃声刚好响了。

朱浩宇趴在桌上，很快就有了睡意。他的头往旁边偏了偏，正好靠在了徐嘉懿的胳膊上。

徐嘉懿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一动不动，生怕吵醒他。

他低头，看着朱浩宇的睡颜。朱浩宇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会轻轻颤动；嘴巴微微张着，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给他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徐嘉懿看了很久，心里忽然变得很软。

他慢慢低下头，靠近朱浩宇。

这一次，没有慌乱，没有犹豫，也没有不熟练。

他的嘴唇，轻轻落在了朱浩宇的额头上。

很轻，很稳，像一片羽毛，落在了心上。

朱浩宇没醒，只是往他的胳膊上又靠了靠，睡得更沉了。

徐嘉懿抬起头，看着他的睡颜，嘴角，慢慢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窗外的风还在吹，阳光还在照。

教室里的呼吸声，轻轻的，和着窗外的风声，成了最温柔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