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着自行车拐进巷子时,天已经擦黑。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裤脚一荡一荡。布包里那叠道林纸还带着文具店的油墨味,新买的绘图笔硌着胳膊,有点沉,但踏实。
老宅院门虚掩着,没锁。我停下车子,把车靠在墙边,拎起空布包,直接推门进去。
堂屋灯亮着,昏黄一团。王桂香听见动静猛地从灶台边站起来,围裙都没解,脸上堆出笑:“哎哟,晚啊?咋不提前说一声……”
“我来拿剩下的东西。”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十分钟。”
她笑容僵了一下,手还抓着围裙角,没敢再往前凑。我径直穿过堂屋,推开里间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子还是老样子。床板塌陷,墙皮剥落,窗纸上贴着半张去年腊月求来的平安符,边角都卷了。床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媒婆张婶列的相亲名单,上面还圈了两个名字。我蹲下身,抽出那张纸,看也没看就塞进布包。
箱底还有几件旧衣,是重生前穿过的粗布衫,领口磨得发硬。翻出来,叠好,放进布包。学生手册、一支没水的钢笔、半截铅笔头,也都收走。没有一件值钱物,但都是我活过两辈子的证据。
外头传来脚步声,苏建国端着个搪瓷杯蹭到门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喝口水?刚烧的。”
我把杯子接过来,放在床沿,说:“我不渴。以后别让邻居传话叫我回来,我没这个义务。”
他愣住,手还悬在半空,脸上的皱纹一条条绷紧。我没看他,继续低头整理布包。
王桂香这时也挪到门口,探着身子问:“你哥说,想看看你那本小报能不能托人……”
“他想找活路,自己去。”我打断她,“别拿我的事当垫脚石。”
她嘴唇动了动,忽然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两手捂脸,哭腔挤出来:“我们养你这么大……一口饭、一件衣,哪样不是省下来的?你现在翅膀硬了,连家都不认了?”
我没动,也没看她。从布包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递过去。
“每月十五号,我去粮站存十斤米票、五元现金,居委会代领。其他,免谈。”
她抽泣声顿住,抬眼盯着那张纸,像是不敢相信。
我盯着她:“别再去找我厂里领导,也别去文化馆打听我。否则,连这点也停。”
她脸色变了,手抖了一下,那张纸差点掉地上。苏建国站在旁边,嘴张了张,终究什么也没说,默默退后两步,靠着墙根蹲了下来,摸出烟袋点上。
我拉上布包带子,转身往外走。
院子里静得很。隔壁谁家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混着煤球炉子的焦气。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王桂香还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张字条,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苏建国蹲在墙角,烟头一明一灭。
我没再说话,走出去,带上院门。
咔哒一声,锁舌咬合。
我扶起自行车,跨上去,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发出轻微的咯噔声。布包轻了不少,肩头却比来时更稳。
暮色四合,路灯还没亮。我骑过两条街,拐向纺织厂宿舍的方向。风迎面吹来,把额前的碎发吹乱。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有些门,关一次,就是永远。
车轮转着,驶进渐浓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