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背后追上来,吹得衣角一荡一荡。我骑得不快,布包搁在车前横梁上,轻了,却比来时更踏实。
纺织厂宿舍区的小路两旁,路灯终于亮了,昏黄的光洒在水泥地上,像倒扣的咸鸭蛋黄。我停好车,钥匙从裤兜里摸出来,冰凉的一小截金属。插进锁孔,拧动,“咔哒”一声——这回是开门,不是关门。
门朝里推开,屋子里静着,没人等我,也没人骂我。我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背靠门板站了三秒。肩头忽然松了一下,像是压了十几年的东西,终于敢往下落。
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钉子上。那钉子是我上周自己敲的,不高不低,正好顺手。鞋脱下,摆正,鞋尖朝外。布包放在床边小凳上,没急着打开。我走到桌前,划了根火柴,点起煤油灯。火苗跳了一下,稳住,屋里顿时暖了一圈。
墙是灰的,地是水泥的,床是厂里配的铁架子床,吱呀作响那种。桌子旧得掉漆,柜子边角磨白。可这是我的。不是王桂香说“你住两天就得让出来”的屋子,也不是苏强喝醉了踹门要钱的地方。是我的。
我打开布包,先拿出那叠道林纸。新买的,厚实,雪白。裁成四张方块,用浆糊贴在床头墙上。动作慢,边角对齐,手指压平。白纸一上墙,整间屋都亮了。我不写字,也不画画。干净就是干净,白就是白,不用解释。
桌上那支绘图笔,拔掉笔帽检查了下,墨水满的。钢笔、铅笔、笔记本,一一摆开。按长短排好,像排版那样整齐。又从布包底掏出一小卷蓝格布,展开,铺在桌面当桌布。边角折了两下,压平。最后把煤油灯挪到桌角,灯光正好落在纸上。
我退后一步,看了眼。不像宣传栏,也不像车间黑板报。但这是我想要的样子:规整、清爽、由我说了算。
转身去窗台,打开木框窗户。夜风立刻涌进来,带着点秋末的凉意,吹乱额前碎发。我扶着窗沿站着,看外面。
远处纺织厂的灯火稀疏,几盏工棚灯还亮着,机器声隐约传来。以前听见这声音就烦,觉得是牢笼的锁链。现在听着,反倒踏实。那是我在的地方,但不是困我的地方。
我关了窗,没拉帘。屋里灯亮着,外面能看见,那就让他们看。我不躲了。
回到床边,坐下来。床垫有点硬,但干净。我躺下,头枕着手臂,望着那面贴了白纸的墙。呼吸慢慢沉下去,从胸口,落到肚子。好久没这么躺着了。不用想着明天怎么应付王桂香,不用盘算哪句话会惹她炸锅,不用防着苏强半夜砸门。
什么也不用防。
我闭上眼,嘴角自己翘了一下。
再睁眼,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空着。我想了想,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玻璃瓶——陈桂兰前些日子给的,装过蜂蜜,洗干净了,一直没舍得用。我把它放在窗台正中间,瓶口朝上,像等着插一朵花。
不一定非得有花。
我站了很久,肩颈一点一点松下来,直到完全塌进身体里。心也落定了,像一块石头沉进井底,不再晃。
屋里灯还亮着,门没锁。窗开着缝,风能进来,人也能进来。我愿意。
我走到桌前,翻开笔记本,写下一行字:“一九八三年十一月五日,晴。今天,我有了自己的屋。”
写完合上,笔搁回原位,不偏不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