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我正要起身去关窗,听见外头走廊传来脚步声,一串,又一串,像是不止一个人。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苏晚,在不?”是陈桂兰的声音。
我拉开门,陈桂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油纸包,林晓雅跟在后面,胳膊底下夹着两把青菜,绿油油的叶子还带着水珠。最后一个是刘娟,怀里揣着个小布袋,露出半截粉丝角。
“你们这是……”我往屋里让了让。
“凑份子庆功宴。”林晓雅挤进来,顺手把菜搁桌上,“听说你搬进来了,还不许我们来沾沾光?”
陈桂兰把油纸包打开,半只腌鸡露出来,表皮泛着酱色光泽。“我腌了一宿,就等着今儿炖上。”她抬头看我,“你这屋子小是小,可比宿舍敞亮多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两个碗、三双筷子。桌不大,四个人围坐略挤,我索性把笔记本和笔具收进抽屉,腾出点空地。窗台上的玻璃瓶没动,依旧摆在正中间,瓶口朝上,干净利落。
刘娟挽起袖子:“我来洗菜。”
林晓雅抢着拿刀:“我切鸡!”
陈桂兰径直去了灶台边,摸出火柴点炉子。
我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这屋子不像刚才那么安静了。锅碗瓢盆叮当响,水声哗啦,火苗在炉膛里噼啪跳,人声交错,却没人争,也没人抢,手脚麻利得像排练过。
林晓雅一边切菜一边笑:“苏晚,你以后可别想清静了。我们三个商量好了,轮班来蹭饭,谁让你这儿现在是‘总部’。”
“总部?”我挑眉。
“可不是?”她夹起一块鸡肉放进我碗里,“前些日子你一个人扛着,现在风停了,路通了,咱们不得抱团暖和暖和?你这屋子,就是咱们的据点。”
陈桂兰从灶台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笑,声音低了些:“前些日子你一个人扛着,我们都看在眼里。今儿能坐在这儿吃饭,真好。”
屋里静了一瞬。炉火映在墙上,影子晃了晃。刘娟低头扒饭,林晓雅夹菜的动作顿了顿。
“是啊。”我低头吹了吹热汤,热气扑在脸上,“总算清净了。”
话音落下,像是卸了道坎。几双筷子重新动起来,话题也活了。林晓雅说起厂里新进了两匹花布,颜色鲜亮,她打算攒钱扯一丈做衣裳;刘娟问布票什么时候发,说她嫂子托人从广州带了条头巾,红底碎花,时髦得很;陈桂兰念叨起她家老二快上学了,得准备书包铅笔。
都是琐事。可听着听着,心一点点沉下来,不是压的,是落的。
刘娟吃完,主动收拾碗筷:“你歇着,我们来。”
林晓雅抢着刷锅:“你上次帮我改那篇广播稿,还没谢你呢!”
陈桂兰端着盆去水管边冲,回头喊:“水冷,戴手套!”
我没拦。倒了三杯热水,一一递过去。她们接了,咕咚喝一口,烫得龇牙,又笑出声。
洗涮完,三人围回桌边。煤油灯的光比先前暗了些,火苗缩了一圈,但屋子里反倒更暖。没人提厂里的事,也没人问将来怎么走,只聊明儿天气、哪家副食店要进酱油、百货公司是不是又来了新搪瓷盆。
我靠在床沿,听着她们说话,忽然想起上辈子加班到凌晨,写字楼只剩我一人,窗外黑得像墨汁。那时我也写爆款,也拿奖,可没人会因为我熬了个夜,特意送来一碗热汤。
“苏晚。”林晓雅忽然叫我的名字,“你发什么呆?”
“没。”我摇头,“就觉得——有人陪着,连不说什么,也舒服。”
她咧嘴一笑:“那以后多叫我们来呗。”
陈桂兰看了看表:“快九点了,该回了。”
刘娟起身拍了拍裤缝:“明天还得早起接班。”
林晓雅最后一个站起来,临走塞给我一小罐辣酱,“下次我带这个来,配面条绝了。”
我送她们到门口,看着三人并肩走出宿舍楼,背影融进夜色里。远处纺织厂的灯还亮着,机器声隐约传来,不再刺耳,倒像某种安稳的节拍。
回屋,煤油灯还燃着。我走到桌前,没开灯,也没关窗。风吹进来,灯焰偏了偏,映在墙上的人影也晃了一下。
我坐回床边,手搭在膝上,没动。
窗台上的玻璃瓶静静立着,空的,但干净。
我望着它,嘴角慢慢翘起来。
然后抬手,轻轻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