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文化馆阅览室的玻璃窗,油墨味还沾在指尖。我坐在车间三十七号机台前,低头校对新稿,铅笔在“政策风向窗”栏目里划掉一个拗口词,改成“能摆摊,不算投机”。机器声灌满耳朵,没人知道五天前投进文化馆信箱的那几本《南风快讯》,此刻正摆在阅览室最显眼的木架上。
架子靠门,位置是刘馆长默许挪过去的。没人说破,但刊物能留下,已是种态度。
陆承洲推门进来时,阳光正斜切过书架第三层。他穿深蓝工装,肩线挺直,公文包夹在腋下,帽徽擦得发亮。值班员抬头:“市宣传部来调研?”他点头,声音不高:“例行了解基层文化动态。”
他没急着翻文件,先在阅览室走了一圈。目光扫过墙报、剪报册、群众投稿箱,最后停在那个木架上。三本《南风快讯》并排立着,最新一期封面是手绘标题,“政策风向窗”五个字用仿宋加粗,底下一行小字提示编号可查来源。
他抽出这本,翻开。
内页三栏排布干净利落,左边摘录政策原文,只取关键句;中间是白话解读,一句顶一句;右边留白,已有读者用铅笔写满疑问和心得。他翻到页脚,看到那行统一印的小字:“非官方出版物,内容供参考。”又留意到花边角落有个极小的三角标记,线条工整,像是刻意藏进去的。
他翻得慢了。
“这谁办的?”他问值班员。
“不定期送来,不留名。”值班员从登记簿抽出一张纸,“只知道是从红旗纺织厂那边递来的,说是女工自己编的。”
“女工?”他抬眼。
“是啊,听说细纱车间的。之前黑板报也出得好,有人认得字迹风格。”值班员顿了顿,“我们刘馆长看了说,比上面发的材料还明白。”
陆承洲没再问。他把刊物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一抚,确认无署名后,将它仔细收进公文包内侧夹层。动作谨慎,像收一份密件。
他转身走向走廊公告栏。那里贴着几张旧黑板报照片,其中一张标题是“自由择业七条路”,版式清晰,关键词加框突出,连箭头指示都画得一丝不苟。他盯着看了两分钟,眉梢微动。
风格一致。
他掏出随身笔记本,在空白页写下:“《南风快讯》——民间自发,非营利性读物,内容严谨,传播力已突破厂区边界。作者疑似红旗纺织厂细纱车间女工,具备极强信息整合与大众传播意识。建议:查证真实身份,评估纳入基层宣传试点参考案例可能性。”
写完,合上本子,插回衣袋。
走出文化馆时,他站在石阶上停了片刻。远处纺织厂烟囱冒着白烟,机器运转声隐约可闻。他摸出火柴盒,取出一支烟点上,没吸几口就摁灭在台阶边的水泥缝里。烟头冒着细烟,他望着厂区方向,唇角略略一扬。
“有意思。”他说。
随即转身,走向自行车停放处。车把上的公文包沉稳未动,里面静静躺着那本编号005的《南风快讯》。他跨上车,蹬了两下,身影笔直如松,沿街向东而去。
此时我正把改好的稿纸塞进帆布包,准备交老吴去印。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桌角那叠道林纸上,崭新的防伪标记还没画完。我不知道有个人已经记住了我的排版习惯,也不知道那支被掐灭的烟,是为我而点。
更不知道,他明天就会出现在厂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