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到厂门口的水泥台阶,我背着帆布包往车间走。道林纸在包里蹭着油印蜡纸的边角,发出细碎的响动。昨夜剪裁好的防伪标记还没贴完,指尖还留着纸张的毛刺感。
人还没进铁门,就看见一个穿深蓝工装的男人站在东侧巷口。帽徽擦得发亮,公文包夹在腋下,站姿笔挺得不像来厂里办事的。他手里捏着本刊物,封面朝内,但那三角标记的轮廓我认得——是《南风快讯》。
我脚步没停。这种时候出现在厂门口的干部,不是查考勤就是抓纪律。我向来不主动搭话。
可他往前一步,抬手轻咳了一声。
我停下,目光扫过去。他三十岁上下,眉眼清俊,神情没有架子,却有种压得住场子的稳当。
“你是……苏晚同志?”他声音不高,咬字清楚,带着一点公职人员惯有的分寸。
我没应声,只微微颔首。
他从衣袋里取出证件递过来。红皮本子上印着“市宣传部”三个字。我扫了一眼就还回去。
“前几日收到了一份民间读物,署名虽缺,但风格独特。”他说,“我们想了解编者情况,看看是否能纳入基层文化传播参考案例。”
我盯着他。文化馆才刚收到刊物五天,这就摸到厂门口来了?动作够快。
“所以你是来找‘南风’的?”我笑了笑。
他眸光一动,像是没想到我会接这个称呼。
“是你编的?”他问。
“算是吧。”我说得平淡,不想揽功也不否认。这种事说多了容易惹麻烦。
他看着我,忽然低声说:“排版很干净,像你这个人一样。”
空气顿了一下。
这话不该出自一个刚见面的干部之口。不是官腔,也不是试探,倒像是……一种私下的确认。
我抬眼看他。他脸上依旧温和,眼神却沉得有点深。那股执拗藏在底下,像盯准了什么就不肯松口的人。
我收回视线,看了眼手腕上的旧表。再不进去要迟到了。
“你们厂八点整开机器。”他没拦我,只是站着没动,“交接铃快响了。”
我点头,转身往车间走。脚步刚迈两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我会再来。”
语气很轻,却一字一句落进耳朵里。
我没回头,脚步也没停。但迈进车间门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回望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晨光落在帽徽上,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光。他的视线没移开,一直停在我刚才走过的位置。
我站在门口多停了半秒。心里头滑过一丝异样,不是怕,也不是羞,而是一种被看透的震动。
就像我藏了十九年的那股劲儿,终于被人一眼认了出来。
我转身走进车间,把帆布包放在工具箱上,拉开拉链检查稿纸顺序。外头的机器声轰隆响起,震得窗框微颤。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男人的眼神不对劲。温和是真,斯文也是真,但那股偏执藏得太浅,几乎要溢出来。
他不是为了一份刊物来的。
他是冲着“我”来的。
我抽出铅笔,在稿纸上划掉一个词,改成“允许个体经营”。笔尖用力,纸背都起了凹痕。
窗外阳光爬上桌角,照在那叠崭新的道林纸上。防伪标记的草图还摊开着,三角线条工整如刻。
我吹了吹笔尖的灰屑,把稿纸收进包内层。
下一秒,手指触到一张硬纸片。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张对折的信笺,边缘裁得齐整,像是特意准备的。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编号005,第3页右下角,三角标记少画了一笔。”
我没眨眼。那是我昨晚赶工时的小失误,连我自己都差点没发现。
这张纸不可能是别人塞的。
我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巷口空了。那人已经不在。
但我记得他最后站的位置,记得他眼睛里的光。
他看过不止一遍。
我慢慢把信笺折好,塞进内衣暗袋。那里贴着心跳,暖得发烫。
机器声轰鸣中,我坐回机台前,手指搭上纺纱杆。
下一班工人开始打卡,脚步声杂乱涌入。我低着头,不动声色地记下一个事实:
市宣传部的陆承洲,今天第一次见我,就已经记住我的笔迹、排版习惯,甚至发现了我都没察觉的错漏。
他不是来调研的。
他是来认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