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退,车间的铁门在身后合上,我站在巷口石墩旁,手指还贴着内衣暗袋。那张信笺还在,边缘被体温烘得微潮,字迹清晰如刻:编号005,第3页右下角,三角标记少画了一笔。
不是警告,是提醒。
我抬眼扫过厂区公告栏。新贴的通知纸边齐整,红头文件格式,落款是市宣传部。标题写着《关于规范民间文化传播材料报送流程的通知》,内容不长,但有两句话扎进眼里:“基层群众自发编印的文化读物,凡内容健康、传播有序者,应予鼓励与引导”“严禁以个人恩怨为由,对合法文化活动进行诬告或打压”。
我认得这语气。不是官样文章,是有人特意把话说明白。
张秀才那份举报信早就被调查组驳回了,王供销也降了职,赵雅在后巷哭完就再没露面。厂里没人敢提《南风快讯》三个字,可也没人再拦着它往外传。昨晚还有个女工悄悄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苏姐,我想学排版。”
我把通知看完,转身朝东走。道林纸在帆布包里轻响,防伪标记的草图折得方正,一页没丢。
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
还是那身深蓝工装,帽徽擦得发亮,公文包夹在腋下。他没看我,目光落在石墩上,手里那本《南风快讯》这次封面朝外,三角标记正对着晨风。
我脚步没停,走到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这才转头,眼神和昨天一样沉,但嘴角动了一下,极浅的一笑。
“你可以拒绝。”他说,“但我希望你考虑。”
话落,他没等我回应,抬手将刊物轻轻放在石墩上。底下压着一张印刷体函件,白底黑字,《基层文化传播试点联络人邀请函》,编号005加粗印着,像在呼应那张纠错信笺。
我没伸手去拿。
他也没催,只说:“流程正规,不占你工作时间,也不用进编制。你做什么,怎么写,自己定。”顿了顿,“我只是搭个桥。”
风吹起他衣角,也掀了刊物一页。我看见他在第三页做了极细的铅笔批注——不是改字,是圈出一句话,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有用。
我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能一眼看出标记少一笔。他不是随便翻了翻。
他是认真读了。
“你不怕我搞出事?”我开口,声音比自己想的还稳。
“怕。”他答得干脆,“但更怕没人敢写真话。”
说完,他退后一步,转身走了。步伐不快,却一步踩实一步,工装背影挺直如松。
我没追,也没喊。巷口安静下来,只剩风掠过纸页的轻响。
我低头,终于拿起那封函件。纸张厚实,边角裁得利落,不像厂里那种毛糙稿纸。翻到背面,空白处有一行手写小字,墨色匀净:
“错误已记,不必重来。路在前面。”
我捏着纸,站了很久。
然后把函件收进包里,和所有手稿放在一起。
太阳爬高了,我绕过厂区,往城东老桥走。路上人不多,自行车铃铛响过几声,卖豆浆的摊子刚收摊。我走得不急,帆布包贴着腿侧,一下下轻拍。
桥上的石栏旧了,裂了几道缝。我把包打开,一张张稿纸摊出来,油印蜡纸、剪报、读者来信、编号登记草表,全铺在夕阳下。字迹密密麻麻,有些歪了些,有些用力过猛,纸背都凹下去了。它们曾是我躲在更衣室里抄的、熬夜赶的、被人骂“不务正业”的东西。
现在它们晒着太阳。
我摸出火柴盒,抽出一根,划着。火苗跳起来,暖黄的光映在纸上。我看着那团火,没让它靠近。
几秒后,我吹熄。
火柴杆断了,我把它扔进江里。水波一荡,什么都没留下。
我把所有资料收回包里,拉紧拉链。
远处,新建的文化馆楼影落在地平线上,玻璃窗反射着最后一点日光。像一双睁开的眼睛。
我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工装袖口还沾着点纱线,但我已经不太在意了。
路还在脚下。
只是这一次,我可以选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