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罗布泊的太阳白得晃眼。
彭加木摘下眼镜,用衬衫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袖子早就湿透了,擦完还是一脸咸涩。他抬头看了看天,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个太阳,白花花的,像一块烧熔了的金属,挂在正头顶。
他已经在戈壁滩上走了十六天了。
一九八年六月,中国科学院新疆分院罗布泊考察队最后一次穿越这片“死亡之海”。彭加木是队长,五十五岁,上海人,搞生物化学的。出发前有人劝他,说你身体不好,别去了。他说,我身体好得很。
他身体其实不好。一九五七年就得过恶性肿瘤,胸口开过刀,肺切掉一块。这些年一直吃药,一直复查,一直往西北跑。他喜欢西北。一九六四年第一次到罗布泊边缘,隔着几百公里往里看,说总有一天要走进去。
现在走进来了。
考察队一共八个人,两辆车。六月十一号从若羌出发,往东南方向插,计划穿越罗布泊湖盆,到敦煌去。这是一条没人走过的路。彭加木选的。
开始的几天还好。地面硬实的,车速能开到四十迈。到了十三号,进入湖盆中心,路就变了。盐碱壳像犁过的地,一块一块翘起来,车开上去哐当哐当响,震得人骨头疼。十四号,一辆车的钢板断了。十五号,另一辆车的变速箱坏了。
十六号,水没了。
不是快没了,是真没了。水箱里还剩一点,那是给车喝的。人喝的水桶见了底。司机小王把桶翻过来,滴了几滴在舌头上,润了润嘴唇。
八个人,两辆车,一百多公里外才有最近的兵站。没有水,走不出去的。
当晚,考察队用电台向部队求援。部队回电,说第二天派直升飞机送水。彭加木算了算账——直升机飞一趟,油钱、人工、损耗,加起来要两万块。考察队全部经费剩不到六千。
第二天早上,他把队员们叫到一起,说我们再往东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疏勒河古河道。找到了,就不用麻烦部队了。
有人说,彭教授,我们已经找过了,没有。
他说,再找找。
车队往东开了几十公里。没有河。只有望不到边的盐壳地,白茫茫的,像月球表面。太阳越升越高,车里热得像蒸笼。温度计贴在车窗上,水银柱指到四十八度。
中午一点半,车队停下。
彭加木下了车,在附近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他站在车边,看着远处,没说话。
有人问他,彭教授,怎么办?
他说,我再想想。
然后他上了吉普车。
车里闷热。太阳晒得铁皮发烫,车门把手摸上去都烫手。他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从包里拿出一本地形图,翻到某一页,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写完,他把那张纸撕下来,折好,夹在地图册里。
然后他下了车。
他朝陈秘书走过去。陈秘书正蹲在车影子里整理东西。彭加木走到他跟前,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戈壁滩上安静,每个字都清楚。
“我去东边找水了。”
陈秘书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口“嗯”了一声,又低头继续整理东西。
彭加木转身往东走。
他没有带枪,没有带罗盘,没有带干粮。只背了一个军绿色的水壶,戴一顶草帽,穿一件白衬衫。裤子是蓝的,布鞋是黑的。就那么一个人,往东走。
戈壁滩上下午两点的太阳,能把人晒昏。地面温度接近五十度,脚踩下去,滚烫的热气顺着裤腿往上窜。往前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车越来越小,人影越来越模糊。
他一直往前走。
走了多远?没人知道。走了多久?也没人知道。
四点多,陈秘书把东西收拾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他想起彭加木刚才说的话,心里咯噔一下——他说去找水,去了多久了?
他跑到吉普车跟前,拉开车门,想看看彭加木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地图册还在副驾驶座上。他翻开,那张纸条掉了出来。
“我去东边找水井。彭。六月十七日十时三十。”
陈秘书看着那个时间,脑子里嗡的一声。
十点半?现在都四点多了!
他跳下车,往东看。
东边,只有戈壁。灰白色的盐壳地,一直铺到天边。热气蒸腾,远处的景物扭曲着,什么都看不清。
他大声喊:“彭教授——!”
没有回音。
其他队员听见喊声,都跑过来。问清楚怎么回事,有人马上往东追。追了三四公里,地上看见脚印了——很浅的脚印,印在盐壳上,走了几步就没了。往前再追,还是一样。盐壳地太硬,留不下痕迹。
天快黑了。
有人提议,今晚原地等,说不定他自己走回来。
没人说话。大家都知道,在这地方,走远了,就回不来了。
当晚,考察队用车载电台紧急呼叫部队。部队连夜组织搜救。第二天天不亮,直升飞机就飞过来了。解放军出动了,方圆几百公里拉网式搜索。一天,两天,三天,一周,半个月……
没有彭加木。
没有人影,没有尸骨,没有水壶,没有草帽,没有衣服碎片。什么都没有。
搜救的人回来说,那地方,人是可以消失的。盐壳地下面有裂缝,深不见底,人掉进去,就没了。有流沙,人走着走着,脚底一软,就陷进去了。也有风沙,刮起来天昏地暗,找个地方蹲下来躲一躲,风停了,人就被埋了。
都是猜测。
那张纸条后来收进了档案馆。纸已经泛黄,铅笔字还在。“我去东边找水井。彭。”落款时间有人反复看过,说那个“十七”的“十”字旁边,好像有一点涂改的痕迹。像是本来写了个“十六”,后来描成了“十七”。也有人说那是纸折的印子,是光线的问题,是看多了眼花了。
不知道。
彭加木的儿子后来去过罗布泊。站在他父亲最后站过的地方,往东看。什么也看不见。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有人问他,你觉得你父亲还在吗?
他说,他走的时候五十五岁,我今年比他走的时候还大了。
一九八零年六月十七日,罗布泊东边,一个人去找水。
他再也没有回来。
三十多年后,罗布泊的太阳还是一样的白。戈壁滩还是一样的荒。风沙吹过,把所有的痕迹都抹平了。
只有那张纸条还在。纸上的字,清清楚楚。
“我去东边找水井。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