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砚站在证物分析台前,手指按在显微镜调焦旋钮上,视线始终落在屏幕上
红色颜料样本被分层切开,呈现出一块块凝固血痂的模样
他屏住呼吸,将激光剥离仪探头缓缓推至第三层,那里有一团比针尖还小的组织,在荧光标记下透出淡青色
“找到了”
他低声开口,声音轻得怕惊扰到周遭事物
他立刻取样做DNA比对,同步调出尸检照片放大肩背部区域
死者皮肤和画布接触面有细微擦伤,边缘泛红,是活体组织受压时的典型应激反应
这说明她死前被长时间按压在未干画布上,那幅画,正是用掺了建筑涂料的红色颜料绘制
电脑弹出匹配结果,样本DNA和死者完全吻合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药片的苦味还残留在舌根
他清楚,眼下缺的不是证据,是她口中提到的东西,那件违背他人意愿的事,那件能证明她真正活过的凭据
他戴上耳机式放大器,重新凑近解剖台上的尸体头部,闭眼静听
耳边杂音不断涌来,通风系统低鸣、隔壁实验室的脚步声、自己心跳的节奏交织在一起
他咬牙集中注意力,过滤掉所有干扰声响
随即,声音传了过来
声音断续,如同信号不好的广播,“...红...越来越浓...我看不清...他说这是最美的作品...我不疼了...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熊砚睁开眼,默默记下这段话
他无需翻译,也不用刻意推理,脑海里已经浮现出画面
女人被按在画布上,湿漉漉的颜料糊住口鼻,红色一点点漫过视线,凶手在她耳边说着完美,她最终停止挣扎
他站起身,打印好报告,连同DNA鉴定书一起装进文件夹,快步走出法医中心
走廊尽头,苏振靠在墙边等他,手里捏着刚批下来的强制传唤令
“拿到了”
苏振开口询问
熊砚点头,将文件夹递了过去
苏振翻看两页,眼神沉了下来
“这够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地下车库
柏庄已经跨坐在摩托上,采薇坐在副驾位置,车窗摇下一半
“西郊中转站那边我问过了,垃圾还没运走”
柏庄开口说道
“老周记的那几张撕碎的画,颜色偏蓝灰,跟林远常用的调色不一样”
“不是红色系”
采薇补充了一句
“和他的艺术风格不搭,大概率是死者反抗时留下的痕迹”
“先去林远那儿”
苏振拉开车门
“人不能动,画也不能烧”
警车驶出大院,城市渐渐热闹起来,早餐摊冒出热气,环卫工人推着清洁车走过路口
林远的公寓在老城区一栋带文艺感的旧楼顶层,房门没锁
苏振一脚踹开虚掩的房门,一股刺鼻的焦味扑面而来
客厅中央,一个铁皮桶里燃着火,半幅画还在燃烧
画中女人身穿红裙,仰躺在一片猩红背景里,面部模糊,仿佛被刻意抹去过
“住手”
苏振冲上前一脚踩灭火苗
柏庄快速拍照取证,采薇戴上手套翻看旁边散落的手稿
手稿上全是同一句话的反复书写,“她是我的作品,她必须留下”
“控制型人格到极致了”
采薇轻声说道
技术组随后赶到,封存好所有物品
苏振拿着传唤令走进卧室,林远坐在画架前,手里握着一支干涸的画笔,眼神空洞
“你们...不该来”
他声音沙哑
“她马上就要完成了...最后一笔...就差一点...”
“你把她按在画布上,用颜料闷死她的”
苏振站定,语气平静
“她说红越来越浓,看不清了”
林远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
“谁告诉你的,没人知道那一刻...那是只属于我们的时刻”
“她说了”
苏振看着他
“她临死前说的话,我们听见了”
林远整个人晃了一下,画笔掉落在地上
他慢慢跪下去,额头抵住地板,肩膀不停抖动
“我只是想留住她...她是我最完美的创作...为什么非要改变...穿别的衣服,剪短头发,还想离开我...她不懂...没有我,她根本不算完整”
他哭出声,神态如同被抢走玩具的孩子
“我不是杀她...我只是...让她永远停留在最美的瞬间”
苏振朝同事使了个眼色,两人上前将林远铐走
采薇从燃烧的残片里捡起一角未烧尽的画布,隐约能看到蓝色线条勾勒的人形轮廓
那是另一个形象,不是红裙女人,是穿着浅蓝衣衫、笑容轻松的女孩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碎片放进证物袋
会议室灯光亮起,案情简报投影在白板上
柏庄翘着椅子腿,嘴里叼着颗糖
“这次又是你一句话定乾坤啊,熊法医”
他笑着说道
“要我说,咱们队里你才是真艺术家,能听死人讲故事”
采薇看了他一眼,转头看向熊砚
“其实我们都忽略了她最后一次搜索的内容,如何证明自己正在遭受精神控制,她在求救,只是没人听见”
熊砚坐在角落,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上面是浅蓝丝巾的照片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她不是怕死”
他声音不大,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是怕连选择穿什么颜色的权利都没有”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那条蓝丝巾,是她最后为自己活的一次”
柏庄嘴里的糖停住了,采薇低头记录着什么,苏振望着他,眼神带着几分复杂
片刻后,柏庄把糖拿出来,轻轻放进熊砚桌角的抽屉,顺手合上抽屉
“行吧”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案子结了,我去还摩托”
采薇合上笔记本,轻声说道
“他今天说了比平时多十倍的话”
苏振走到熊砚身边,拍了下他的肩膀
“走,归档去”
熊砚坐了几秒,才拿起文件夹起身
他走路平稳,背挺得笔直,和往常一样冷静克制
采薇注意到,他经过白板时,目光在遗书伪造那一栏停留一瞬,右手无意识碰了下太阳穴,动作极快,像是在掩饰什么
档案室门关上,外面走廊已经空无一人
苏振在办公室整理卷宗,采薇站在窗边喝了口凉掉的茶,柏庄骑着摩托穿过大门岗亭,背影消失在街角
熊砚把案件编号贴在文件盒侧面,放回架子第三层
他转身准备离开,脚步忽然顿住
他回头看向刚归档的文件盒,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浅蓝丝巾的打印纸
他没扔掉这张纸,将它折好,塞进了内侧口袋
他总觉得,那些没说尽的低语,还藏着没被发现的隐情,远没到真正结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