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了,他抱着沈知予下车,上电梯,顾珩问:
“几楼?”
“12、13。”
顾珩修长的手指点在电梯按键上,电梯门缓缓合上,数字一路往上跳。
12楼。
“老师,到了,您晚上早点休息。”
“嗯。”
轿厢重新上升,到13楼。
陆烬辞低头看了看沈知予,他浑身都软着,脸埋在他颈侧,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轻轻蹭了蹭,带着点委屈的哑意。陆烬辞脚步放得极轻,一路抱进卧室,把人小心放在床上。他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温度刚好不烫嘴,再拿过胃药,蹲在床边,声音放得极低:
“先把药吃了,不然胃要难受一晚上。”
沈知予迷迷糊糊张开嘴,药片咽下去,温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总算缓过一点寒意。陆烬辞伸手,轻轻把他翻过去,让他趴着。沈知予身子一颤,感受到背后伤口的撕裂,疼得啊了一声。陆烬辞的动作很轻,先掀开他后背上的衣料,再慢慢褪下一点裤子,露出那一片已经泛红发肿的痕迹。他指尖沾了药膏,一点点抹上去,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只带着微凉的安抚。沈知予咬着唇,没出声,疼得睫毛簌簌发抖,却也没挣扎。药膏慢慢渗进去,疼意渐渐被舒缓取代,加上本就累到极致,没过一会儿,呼吸就沉了下去,安安稳稳睡熟了。陆烬辞就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守着他,直到确定他睡沉,才起身,带上门出去。他走到客厅,拿起手机,拨给付董:
“付董,我想请几天假,家里有点事。工作我会在家处理,不会耽误。”
电话那头很快应下,叮嘱他注意身体,便挂了。陆烬辞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指尖抵着眉心,半天没动。他起身倒了杯酒,一口一口慢慢咽着,眉头紧锁,心事重得压人,酒意慢慢漫上来,他靠在沙发上,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陆烬辞吃过早饭,细心给弟弟备好早餐、温水,还有一粒护胃的药,确认一切妥当,才给老师发去消息:
【老师,您现在有时间吗?】
【有。】
【我可以过去吗?】
【嗯。】
到了老师家,顾珩给他推开门,冷着脸走进书房,陆烬辞先去厨房冲了一杯香醇的咖啡,敲了敲书房的门:
“老师……”
“进。”
咖啡轻轻放在桌角,而后安静地在顾珩面前跪下。顾珩正低头写着外出学习的总结,目光落在纸面,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不知过了多久,顾珩才缓缓抬眼,语气平淡,不带一丝温度:
“陆总今天有时间?”
“陆总”两个字,却像一块石头砸在陆烬辞心上。他身形微怔,低声应:
“嗯,我请假了。”
“知道错哪了?”
“嗯,知道。”
“哪?”
陆烬辞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哑得像磨过砂纸:“我不该没问清缘由就动手,出手没分寸。他胃里早就不舒服,我也没提前发现。”
顾珩指尖在桌沿轻轻点了两下,声线冷得像淬了霜:“嗯,还有呢?”
三个字落下,陆烬辞的脊背瞬间绷得更紧。他垂着眸,脑子里飞速翻涌,却始终抓不住那根遗漏的线。时间一秒一秒滑过,三十秒的沉默,在密闭的书房里漫出沉甸甸的压迫感。
“说话。”顾珩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
陆烬辞攥紧的掌心沁出冷汗,头埋得更低:“对不起老师,我不知道。”
顾珩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冷得刺人:
“那就麻烦陆总,在这多跪一会了。跪到想清楚为止。”他再没多言,重新拿起笔,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书房里唯一的声响。
陆烬辞维持着跪姿,背脊挺得笔直。起初还能咬牙撑住,可随着时间流逝,膝盖传来的钝痛渐渐蔓延,顺着骨骼往四肢百骸钻。他没动,也没敢换姿势,只是垂着眼,任由冷汗悄悄浸满额角。顾珩写完报告,合上笔帽时,抬眼扫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两个多小时忽然而过,窗外的日头渐渐偏到中天,临近中午。陆烬辞的膝盖早已麻得失去知觉,他喉头滚动,用尽力气才挤出一句极轻的话:
“老师,我能打个电话吗?”
顾珩缓缓睁开眼,目光淡漠地落在他身上,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陆烬辞撑着地面,掏出兜里的手机,拨通沈知予的电话:
“知予,中午自己弄点清淡的吃。记得把中午那粒胃药吃了,温水送服。”
电话那头应了声,他挂断电话,将手机轻轻放在一旁的茶几上,重新摆正身体。尖锐的麻痛让他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晃。
顾珩已经起身去了厨房。不多时,他端着两份饭菜出来,一份放在餐桌,一份放在陆烬辞身侧的矮几上,却没叫他起身,也没再多说一个字。他自顾自走到餐桌前吃饭,动作慢条斯理,吃完后收拾好碗筷,又走回书房,路过陆烬辞时,只淡淡瞥了一眼。菜并没有动一下,那一眼,落在他汗湿浸透、贴在背上的衬衫上,落在他微微晃动、几乎撑不住的身形上。顾珩走到书桌后坐在椅子上,语气依旧冰冷:
“陆总还没想明白?”
陆烬辞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意,却依旧恭敬:
“对……对不起老师。”
顾珩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冷笑,字字戳心:“陆总真是太忙了啊。”
“对不起。”他只能重复这三个字,愧疚与窘迫交织,压得他喘不过气。
又半个小时过去。
“还没想明白?”顾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不耐。
陆烬辞额角的汗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没有,老师……”
“我提醒提醒你。”顾珩往前两步,停在他面前,语气凉薄,“陆总认识的人挺多啊,弟弟在学校打架,把公安局局长都搬出来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陆烬辞心上。他猛地一怔,瞬间想起自己每月都会给顾珩交的总结,这件事明明写在里面,他却给忘了,彻底忘了。
“对不起,老师……”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慌乱的懊恼。
顾珩没再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拿东西。陆烬辞撑着地面,想要起身。长时间的跪姿让他的双腿彻底僵死,刚一用力,便一阵天旋地转,他踉跄着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膝盖的麻痛与刺痛交织,让他额角的冷汗又冒了一层。他走到书房角落的柜子前,打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一盒藤条,十来根,都是他亲自挑选买来,给老师准备房子之后亲自放在这里的,他知道顾珩看到了。他拿出两根,指尖攥着藤身,一步步挪去厨房,接了一盆清水,将藤条缓缓浸入水中。水珠顺着藤身滑落,在盆底溅起细小的涟漪。
他又回来跪下。
半小时后,藤条泡得温润。他艰难起身,去厨房取出藤条,用干净的毛巾仔细擦干上面的水珠,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副护腕和一双厚手套,手套只有手掌部分,手指处并没有遮挡,不然使不上劲——这是他专门买来的,上次顾珩打他时,不慎伤了手腕,还被藤条划破过手掌,从那之后,他便备下了这些。他端着藤条,拿着护腕和手套,重新走回书房,在顾珩面前,艰难地屈膝跪下。
顾珩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
陆烬辞垂着眸,先拿起护腕,小心翼翼地为他缠在两只手腕上,缠得平整紧实,又拿起手套,帮他一一戴好,指尖触碰到顾珩的手腕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一切妥当后,他没有丝毫犹豫,褪下西裤,又将衬衫下摆往上撩起,而后,他双手撑在冰冷的地板上,双腿绷得笔直,摆成标准的俯卧撑姿势。
这是他们一直以来的规矩:打一下,一个俯卧撑,顾珩要他时时刻刻保持清醒。